前两天在查中医标准时看到了一本《上火的诊断和治疗指南》。对应的团体标准编号为T/CACM 016—2017，在2018年由中国中医药出版社正式出版发行。
其实我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上火竟然还有指南？
这个词语很普通。吃火锅之后喉咙疼，就说上火了；嘴里长了口疮，就说是上火了；脸上长痘，大便干燥，小便发黄等等都可以归结为上火。一个人很暴躁的话，别人会说他是“火气大”。
大家都知道这个词语的意思，也能大概知道它是什么样的感觉，但是如果有人问起“上火”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的话，那就很难回答清楚了。
我以为这份指南会从头到尾地解释一下心火、肝火跟胃火是什么，并且还会罗列一些可以用来降火的药物。看完之后才知道它的第一步不是教你怎么灭火，而是把“上火”的概念范围给缩小了。
上火是指由于精神压力过大、过度疲劳、辛辣刺激食物摄入过多或者天气骤变等原因，导致人体头部跟面部出现红肿、发热、疼痛、溃疡等症状，并且往往伴随一些全身性的不适感，但一般程度较轻且容易复发。
这和我们之前什么都往“上火”里塞的做法已经大不相同了。
指南还给出了一个诊断标准：有一个头部或脸部的主要症状，或者是有两个次要症状，并且这两个症状中有一个必须是在头部或者脸部。牙龈肿痛、咽喉肿痛、口腔溃疡、鼻疖、唇口疱疹、目赤干涩等都属于主要症状。大便干燥、心情烦躁、小便发黄等等都可以算作上火的表现，但是不能仅凭这些就断定是上火。
我认为这是很重要的一步。
一个词语在日常生活中的意思可以含糊一些，大家都能够理解就可以了；但是如果把它带入科学研究当中来，那就不能再用“差不多就差不多吧”的态度了。谁算作是上火的人，谁不算是上火的人呢？研究人员招来的人是不是同一组人？治好之前跟治好之后用什么来衡量呢？如果不把前面的问题弄明白的话，后面的机制、效果以及数据就会变得很不稳定。
这套标准并不是几个人坐在房间里凭感觉写出来的。指南后面的研究人员做过对居民以及大学生的调查。在2017年的定义论文中，研究者们对11281位居民以及12627名在校生进行了研究，并且经过了五轮专家咨询，逐渐把诱因、症状以及证型归纳总结出来了。
但是调查人数多，并不意味着对这个问题就不再有争议了。也就是说，该词已经被当作一个值得深究的问题来对待了。
给我带来惊喜的是后面有辨证分型。
除了外邪上扰、邪热内盛、湿热蕴结、肝郁化火以及阴虚内热之外，它还有气虚证、阳虚证。
把上火简单地认为是“身体里有太多的火气”这个说法是不对的。该指南中提到的“上火”，首先指的是头部跟面部的一些症状，而这些症状为什么会存在，则需要进一步区分虚实、辨别寒热、判断病位。局部发红、疼痛、干燥，并不一定就是同样的原因造成的。
因此，一提到上火就会去吃苦寒药的想法，这份“上火指南”本身也不支持。
但是有了指南，并不意味着“上火”就成为可以用来形容任何疾病的通用术语了。
指南中有鉴别诊断的部分，需要与流感、干眼症、白塞综合征以及梅核气等病症进行区分。口腔溃疡、眼睛干燥、咽喉不适等症状，其实可以由完全不一样的原因引起。如果说出了“上火”以后就不再继续提问，它反而会把应该被发现的问题给遮盖住。
这就是为什么有的文章把上火叫做一种中医病，而权威科普则称其为俗称，在现代医学中并没有对应的疾病名称。从表面来看，双方好像在争论它是否存在，但实际上他们所要解决的问题是不一样的。
指南就是用中医的角度来给一些常见的症状划定范围，便于辨证、研究以及传播；而现代医学还会进一步问下去，口腔溃疡是什么性质，咽痛又是怎么产生的，眼睛干燥的原因又是什么。这两者不可以互相替代。
这份指南的证据其实并不是我们想象中的那么扎实。其中大部分方剂被标记为C级或者D级，只有一个是B级。指南前面的部分也很直接，依据的是流行病学调查、中医药临床研究以及专家的经验。这是一个标准化的过程，并不是每一项治疗方法都经过了高质量的临床试验来证明其效果。
看了之后，“上火”这个词我已经不再随便用了。
这不是空洞无物的话。很多人都会在熬夜、疲劳或者饮食改变之后出现口干、咽痛、口腔溃疡跟牙龈肿痛等不适症状。把这些经验归纳起来，也有一定的研究意义。
但是它不能成为一只方便的垃圾桶。所有不确定的症状都可以放进去，然后统一说一声“清热降火”，那么就又回到了指南没有出台之前的样子了。
以后再听到有人说自己上火的时候，最应该询问的是：
“你所说的上火是指什么情况呢？”
参考资料
- 中华中医药学会：《上火的诊断和治疗指南》，中国中医药出版社，2018。
- 谢冠群，钱俊华，范永升：《上火的由来、定义及其研究思路》，《世界中医药》，2017年第12期。
- 包洁，汪琴静，李思敏，等：《“上火”诱导因素的病例对照研究》，《中华中医药杂志》，2015年第4期。
- 翟静波，王晓辉，曹红波，等：《大学生“上火”症状特点的关联规则分析》，《天津中医药》，2016年第8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