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学习

穴位是个大概的位置,为什么要精确到1.3寸?

腹结、玉枕都是1.3寸,府舍却是4.3寸。这些小数是精密测量的结果,还是古代定位关系换了一种写法?

前两天看足太阴脾经的穴位定位,我被两个数字绊了一下。

腹结,脐中下1.3寸。

府舍,脐中下4.3寸。

整数也就算了,偏偏还带一个小数点。人的肚子又不是坐标纸,胖瘦不一样,肚脐的位置和腹部形态也不完全一样,为什么能写得这么细?

后来我把现行国标里带小数的穴位筛了一遍,才发现1.3寸只涉及两个穴位:腹结、玉枕;另有一个4.3寸的府舍。

也就是说,这不是脾经腹部两个穴自己的怪脾气。头后面还有一个玉枕,也是1.3寸。

这就更值得问了:两个1.3寸,是不是同一把尺子量出来的?4.3寸又是哪来的?

两个1.3寸,并不是一回事

先看腹结。

现行GB/T 12346—2021《经穴名称与定位》写得很干脆:腹结在脐中下1.3寸,前正中线旁开4寸;府舍在脐中下4.3寸,前正中线旁开4寸。

这里顺便纠正一个很容易写错的字:规范穴名是“府舍”,官府的府,不是腹部的腹。

如果只看国标,1.3和4.3像是测量后得到的两个坐标。但往前翻到《针灸甲乙经》,它们原来不是这样写的。

古书先说大横“直脐傍”,也就是大致与脐相平;再说腹结在大横下一寸三分;府舍又在腹结下三寸。

把这几句话放在一起,数字就出来了:

大横与脐相平,腹结在它下面1.3寸,所以腹结是脐下1.3寸;府舍再往下3寸,换成以脐为共同起点,就是1.3加3,等于4.3寸。

所以,府舍的4.3寸并不是古人拿着一把更精密的尺子,直接从肚脐量出了4.3。它更像一道穴位关系的加法题。

古书原本记录的是“谁在谁下面多少”:大横下面是腹结,腹结下面是府舍。现代标准为了让每个穴都能单独检索、教学和画图,把它们改写成了从同一个原点出发的坐标。4.3就是这样来的。

腹结、府舍与玉枕的1.3寸和4.3寸关系示意

图为定位关系示意,不按人体绝对比例绘制。腹部为纵向穴间关系,头部为横向旁开关系。

那玉枕呢?

玉枕在头后部。现行国标把它定在枕外隆凸上缘的水平线上,后正中线旁开1.3寸;注文又补了一层,取斜方肌外侧缘直上与这条水平线的交点,并与脑户横平。

它的1.3寸不是从腹结借来的,更不是因为人体上存在一个到处通用的“1.3规律”。《针灸甲乙经》对玉枕已经有“挟脑户旁一寸三分”的记载。换句话说,一个用来描述腹部上下距离,一个用来描述头部左右旁开。至少在目前能看到的材料里,没有证据表明这两个“一寸三分”出自同一套测量设计。

这件事挺有意思。我们今天看到的是同一个小数,古人看到的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身体关系。

小数点精确的,到底是什么?

追到这里,只能回答这些数字“从哪里传下来”,还不能回答古人当初为什么偏偏定成一寸三分。

我没有查到一份可靠材料,能证明当时的人做过一批人体测量,最后算出平均值是1.3寸。现有文献能确认的是:至少在《针灸甲乙经》的定位体系里,腹结和玉枕已经分别写成“一寸三分”;后世标准继承、整理,再把古代的“寸、分”写成今天熟悉的十进制形式。

“一寸三分”写成“1.3寸”,视觉上突然很像实验数据,但两者的信息量其实没有增加。

更重要的是,这里的寸也不是厘米。

国标使用的骨度分寸,是把特定人体分段折成规定的等份。它首先是一种比例关系。同样写1.3寸,落在不同人的头部和腹部,不会自动对应同样长的毫米数;即使是同一个人,头部横寸和腹部纵寸也不能拿同一根固定刻度尺直接互换。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国标一边写到小数点后一位,一边又不断补充枕外隆凸、斜方肌外侧缘、腹部正中线、相邻穴这些条件。

数字只负责一部分。

玉枕不是量到旁开1.3寸就结束,还要落在枕外隆凸上缘这个层次,并结合斜方肌外侧缘。腹结和府舍也不只有上下坐标,还要处理前正中线旁开4寸的问题。睢明河等研究者就专门质疑过,拿胸部乳头线去推腹部的旁开4寸,在胸宽腰细或腹部肥胖的人身上可能出现明显偏差,因而主张更多借助腹直肌外缘等腹部自身的解剖标志。

这不是说国标没有用。恰恰相反,没有统一坐标,教材、图谱、科研记录和国际交流都很难对上。问题只是,标准必须把话写成一个可复核的地址,而活人的身体不会因为标准写到了小数点后一位,就长成完全相同的模型。

国标对“腧穴”的定义也是“针灸刺激及诊察的人体特定部位”,说的是部位,不是数学上没有面积的点。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把1.3寸和4.3寸理解成一种“文本精度”或者“坐标精度”。它们告诉大家从哪个参照出发、沿哪个方向走多远,也保存了古代穴位之间的排列关系;但它们没有证明穴位的生物学边界也精确到了十分之一寸,更不能换算成一个放之四海皆准的毫米数。

腹结的1.3寸,是大横下面的一寸三分。

府舍的4.3寸,是这1.3寸再加3寸。

玉枕的1.3寸,则是脑户旁边的一寸三分,后来又被现代解剖标志进一步约束。

三个小数,看上去像一套精密计算,背后其实是古代相对位置、现代共同坐标和真实人体形态叠在了一起。

真正容易误会的,不是国标写得太精确。

而是我们把标准里的小数点,当成了人体本身的小数点。

参考文献

  1. 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 经穴名称与定位:GB/T 12346—2021[S].
  2.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Regional Office for the Western Pacific. WHO Standard Acupuncture Point Locations in the Western Pacific Region[M]. Manila: WHO, 2008.
  3. 皇甫谧. 针灸甲乙经[M].
  4. 睢明河,马惠芳,王朝阳. 关于足太阴脾经腹部腧穴定位的探讨[J]. 针刺研究,2010,35(5):391-393.
  5. 武晓冬,黄龙祥,赵京生. 《经穴名称与定位》(GB/T 12346—2021)标准解读[J]. 中国针灸,2022,42(5):579-582,584.
  6. 诸毅晖,李静,郭晖,等. 腧穴定位法研究进展[J]. 中国针灸,2000,20(2):120-122.
  7. 张树剑. 早期腧穴形态观念阐微[J]. 中国针灸,2011,31(12):1127-1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