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脉如环无端，五输穴怎么反着走？｜江太医

从肺经开始，接着大肠经、胃经、脾经，一条条往下，到了肝经，又回到肺经。

如环无端。

最近学经络，想到这里，我反而有点犯嘀咕：怎么会这么完整？十二条经，阴阳交接，首尾相连，刚好围成一个圈。人体的事情，会不会被我们讲得太整齐了？

这里先改正我自己的一个说法。我最初说的是“十四经络”，但从肺经依次讲到肝经、再回到肺经，通常说的是十二经脉的流注次序。十四经还包括任脉、督脉，不能简单把它们再往这个次序里塞。

当然，不能因为一套理论漂亮，就说它不对。可漂亮本身，也不能替它证明什么。我需要找到一个具体的地方，看看这个圆到底能解释到哪里。

五输穴就让我停下来了。

井、荥、输、经、合，按这个顺序，从四肢远端往肘膝方向排列。拿肺经来说，是少商、鱼际、太渊、经渠、尺泽，从拇指一路排向肘部。

可肺经的循行方向，是从胸走手。

如果只看这五个穴，沿肺经的方向读，就是尺泽、经渠、太渊、鱼际、少商；按井荥输经合读，恰好反过来。

同一条手臂，同一组穴位，两种相反的顺序。

肺经五输穴顺序与同段经脉循行方向对照

并不是十二条经都反着来。手三阳从手走头，足三阴从足走腹，在四肢这段，和五输穴的排列方向一致；手三阴、足三阳则相反。也就是说，一半顺得上，一半顺不上。

如果只是背诵顺序不同，倒也没什么。问题是，古文并没有只给我们一张名单。

《灵枢·本输》说肺“出于少商”，随后有“溜”“注”“行”，最后“入于尺泽”。这些字带着流动的意思。《九针十二原》又用井、荥、输、经、合来描述经气的出入，后人常借水流由小到大的形象来理解。

于是就有了我的疑问：如果把它们都当成同一股气，在同一条通道里单向运行，方向怎么对？

查下去才发现，这个问题有人认真问过。

2020年有一篇文章，题目几乎就是我想问的：《论五输穴向心排列与〈灵枢·经脉〉中经脉循行方向相悖》。作者梳理了几种解释，也指出它们各有未能解决的地方，并没有给出一个能把所有细节都接好的答案。[1]

更早的2009年，赵京生、史欣德提出过“经脉理论的两种模式”。在他们的解释中，一种从手足走向头身，着重表达四肢腧穴与远隔部位的联系；另一种将经脉首尾接成环，着重说明气血运行及全身的整体协调。[2]

这让我换了一个问法。

我原来默认，学到的所有经络知识，都应该能装进那张首尾相接的图里。既然穴位在经上，关于穴位的说法，就该跟着经脉的箭头走。

但如果这些知识本来就在回答不同的问题呢？

一套着重讲全身如何相接，另一套着重讲手足与头身如何相应。后来一起学，一起画在人体上，我们就容易忘了，它们未必从一开始便是同一套表述。

这也是为什么，我会同时注意到原穴、络穴、郄穴的四肢分布。按现行分类，十二经原穴集中在腕踝附近，十二经络穴也在肘膝以下，郄穴大多如此。不过，胃经郄穴梁丘在膝上；十五络穴里还有躯干部的鸠尾、长强、大包。不能为了让规律更整齐，把这些例外抹掉。

这些分类的含义也不同，不能因为都集中在四肢，就给它们套一个共同的成因。它们至少提示我：学习经络时，除了追着那个圆走，还得留意古人怎样认识手足与身体其他部位的联系。

这里说的“向心”，是从肢端朝身体近端的方向，不是说这些穴位都通向心脏。

至于两种模式为什么会并存，文献中有不同的解释。

有人从历史上追。出土脉书的记载与今天熟悉的十二经循环并不完全相同，研究者据此讨论经脉理论怎样变化、组合。这给了我一个提醒：今天读到的完整体系，也有它形成的过程。只是，具体哪一部分怎样演变，仍要逐篇、逐版本考证，不能一句“古人后来拼起来的”就讲完了。

也有人试着从理论内部解释。比如区分营气的循环与原气、真气的运行，认为两套方向各有所指。贺娟2022年的文章，就从不同哲学基础及真气、营气的区别讨论它们的共存。[3]

这些解释值得读。但如果我据此告诉大家：“原来同一条路里有两股气，各走各的，所以完全不矛盾。”那又说得太快了。分清了名称，还要解释两者怎样联系，凭什么认定这样运行。画成双向道路，只是更容易想象，并不等于问题已经解决。

我现在比较愿意保留这点不整齐。

不是因为有疑问就不用学，而是学到这里，应该允许自己问：这句话在描述一条路线，还是一种穴位分类？它讲的是古人怎样理解身体，还是我们已经验证的运行过程？

如果研究的是四肢某个穴位与远处反应的联系，就要看这段联系本身的证据；即使观察到了反应，也不能顺势说整个十二经循环因此得到了验证。同样，发现两种方向对不上，也不能把所有经络知识一并判掉。

这个区分对我有用。它让我知道，自己到底在学什么，又到底卡在哪一步，而不必在“全信”和“全不信”之间来回跳。

再看肺经走到肝经、又回到肺经的那个圆，我依然能欣赏它的完整。只是读到五输穴时，我不想再匆匆用一句“整体与局部相统一”带过去。

我想把少商到尺泽这段反向的排列，留在旁边。下次翻书，就从这里继续查。

参考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