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开始学针灸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古人厉害得有点不合理。
那么多穴位，那么复杂的循行，还要联系脏腑、解释病候。别说古人了，就是让今天的人从零开始，把这么一套东西重新弄出来，我都觉得很难。
现在回头看，我当时给古人安排的任务，可能太大了：仿佛有一个人，面对一具身体，就把我们今天教材里的整张经络图看出来了。
我把一整部历史，挤成了一个“发现”的瞬间。
最近又想到一个问题：世界上有那么多医学传统，其他地方的人，难道从来没有留意过身体上特殊的部位，没有设想过身体里面的通道吗？
还真有。
印度传统医学里有一类叫 marma 的部位。2023年一篇比较研究梳理《妙闻集》等古典文献，提到人体有107个这样的部位，与肌肉、血管、韧带、骨和关节有关。[1]
看到这个数字，很容易兴奋：你看，印度人也发现穴位了！
但往下读，它早期很重要的一层含义，是身体的要害——这些地方受伤，可能带来严重后果。认识它，是为了知道哪里重要、哪里不能随便损伤。和我们习惯说的针灸穴位，有可以比较的地方，用途却不能直接画等号。
这个区别反而有意思。同样是留意身体上的特殊部位，人们关注的问题可以不同，整理出来的知识也就不同。
泰国传统按摩里还有 sen，通常译作“线”或“通道”。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介绍泰式按摩时，就记录了这种横贯身体的通道观念，以及用流动和阻滞理解身体的传统。[2]
这说明这种观念确实存在。至于 sen 和中医经脉是不是一回事，彼此有没有历史上的影响，还需要另外考证。不能把名字翻译成“经络”，就当成世界各地独立发现了同一套东西。
我最初那个“凭什么只有中国古人这么厉害”的念头，到这里也该收一收。某种文化发展出独特的知识，并没有什么不合理；我们也不必把别人的东西都认作中医，才肯承认其中有相通之处。
至少，寻找身体的特殊部位、思考各处如何联系，并不只有中国人做过。
回到中医自己的历史，今天这张图也有来路。
马王堆出土的《足臂十一脉灸经》《阴阳十一脉灸经》，记载的是十一脉，与后来我们熟悉的十二经脉体系并不一样。这些文本让人有机会看到，经脉的记载曾经有过不同的样子。[3]
后来的事情还没结束。医学史研究讨论过，经脉与腧穴的知识怎样结合，腧穴怎样归经，不同内容又怎样逐渐被编入更统一的框架。[4]
这些变化，比“古人一下子全看见了”更值得我花时间去理解。
当然，也不能顺手编出另一个故事：古人先发现一个痛点，再发现第二个，最后把点连起来，经络就有了。
这个故事很好懂，却也没有因此成为定论。
“先有经络还是先有穴位”，学界争论了很久。有人根据早期十一脉文献没有穴名，认为经脉在先；也有人指出，没有穴名，不代表没有具体的治疗部位。[5]
一个地方被用来治疗，有了固定名称，被归到某条经脉，未必是同时发生的。我们今天把这些统称为“穴位”，再去问它和经络谁先出生，问题就容易问得太整齐。
至于我另一个想法——古人的修习，会不会练出更细致的身体感知——我还想留着。
人静下来，把注意力放在身体上，是否会注意到平时忽略的感觉？这些感觉，会不会成为描述身体内部活动的材料？我觉得可以沿着这个方向想，不必一提“内观”，就只剩下信或者不信。
但“更留意身体”与“更准确地知道身体里发生了什么”，中间还有距离。
现代有研究用心跳、呼吸等任务测量冥想者的身体感知。2025年的一项综合研究发现，正念与客观感知准确性之间的合并关联较小，不同研究的结果差异也大。[6] 这离证明“修炼能够看见经络路线”，还远得很。
因此，我愿意保留的猜想是：修习也许让一些身体感觉更受重视，参与了人们描述身体的过程。 至于它是不是经络最初形成的途径，现在还不能说。
而且这里有个绕不过去的问题：如果一个人先学过经络图，再说自己感受到了相同的路线，我们怎样分清，哪些来自身体，哪些来自他已经熟悉的解释？
也许感觉帮助人画图，图又反过来教人怎样注意和描述感觉。这是我想继续琢磨的地方，不能因为听起来顺，就当成答案。
以前我觉得，把经络说得不那么神奇，好像就把古人的本事说小了。现在没这个顾虑了。观察、记录、争论、整理，一代代人留下不同的东西，后来的人再接着改，这本来就很了不起。
我现在更想知道，那张我们拿来背诵的图，在成为教材之前，改过哪些地方，又留下过哪些没有被选进去的画法。
参考资料
- A comparative study on marma and acupoints. Journal of Ayurveda and Integrative Medicine，2023.
- UNESCO. Nuad Thai, traditional Thai massage.
- Huang C, et al. Moxibustion in Early Chinese Medicine and Its Relation to the Origin of Meridians: A Study on the Unearthed Literatures. 2017. DOI:10.1155/2017/8242136. 本文采用其出土文献比较，不将其起源假说作为定论。
- 张建斌. 经络理论的断代研究与学术轨迹考察[J]. 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2021，37(6)：801—806，811.
- 王启才. 略论腧穴和经络起源之先后[J]. 上海针灸杂志，1987(3). CNKI：SHZJ198703024.
- Mindfulness and Objective Measures of Body Awareness: A Preregistered Systematic Review and Multilevel Meta-Analysis. 20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