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有公孙，为什么脾还要有一个“大络”？｜江太医

十五络脉这笔账，很好算：十二经各有一条别络，加上任、督二脉的别络，再加脾之大络，一共十五条。

可我最近想到，最后加的这一条，有点特别。

脾经不是已经有公孙这个络穴了吗？为什么还要另列一个大包？其他经都是一条，怎么到脾这里，就多了一条？

如果只背“脾之大络，名曰大包”，倒也不难。真正让我好奇的是，这个例外到底在说什么。

查了一圈，确实有人专门讨论过。而且，答案要从两个名字之间很小的差别说起。

公孙与大包，原文说的就不完全是一回事

《灵枢·经脉》说公孙：

足太阴之别，名曰公孙……别走阳明；其别者，入络肠胃。

到了大包，却换了一种说法：

脾之大络，名曰大包……布胸胁。实则身尽痛，虚则百节尽皆纵。

一个叫“足太阴之别”，一个叫“脾之大络”。

前者点出了经脉，后者直接点出了脾。

公孙这条络的联系比较清楚：从足太阴别出，走向足阳明，沟通脾胃两条表里经，同时入络肠胃。所以，原文紧接着写的病候，也有肠中切痛、鼓胀等肠胃表现。

大包就不同了。原文写它分布在胸胁，谈到病候，却一下说到了“身尽痛”“百节尽皆纵”：全身疼痛，周身关节弛缓无力。

它所关心的范围，明显不止胸胁这一小片地方。

后世医家抓住了这个差别。冯婷等人2017年的论文，梳理了杨上善、王冰、张志聪等人的解释：有医家把公孙理解为“经”的分支，把脾之大络理解为从“脏”出发的联系，借此说明脾与全身的关系。

这是一条很有解释力的思路，不过古人的注解并非完全一致。有的医家仍从“脾经另有大络”来讲，并不特别区分经与脏。

换成容易理解的话：公孙突出的是脾经与胃经、肠胃之间的联络；脾之大络突出的是脾与周身的濡养关系。 两者有关联，却不在重复同一个任务。

这也能回答大包与公孙是什么关系。

公孙与大包的经典记载和解释侧重

在今天的经穴归属中，它们都是足太阴脾经的穴位；在络脉分类中，公孙是脾经的络穴，大包是脾之大络的络穴。它们共同归在脾的经络系统里，但《灵枢》没有说公孙那条络一路上行，最后直接接到大包。

连“大包是起点”这句话，也有人追问过。

马仁智1994年的文章注意到，原文用的是“出”，没有交代它从脾经的哪个位置分出。他据此提出，大包应理解为这条大络浅出体表的地方，而不一定是整条络的起始处。这是根据经文提出的解释，并非原文已经写明了一条完整的内部路线。

理解这件事，单看经络图还不够，还得把脾的功能放进来。

《素问·太阴阳明论》讨论脾病为什么会影响四肢时，有一句很关键的话：

四肢皆禀气于胃，而不得至经，必因于脾乃得禀也。

食物进了胃，不等于四肢就已经得到滋养。中间还有一个转输、布散的过程，古人把这个过程与脾联系起来。

所以，中医讲脾，并不只是讲腹中的一个脏，还在讲水谷精微怎样送到五脏、肌肉、四肢。

张志聪解释脾之大络，就沿着这条思路：脾为胃行津液，灌溉五脏四旁，因此大络的病候会涉及一身与百节。

把这两处放在一起，“布胸胁”与“身尽痛”之间的跨度，就有了一种传统理论上的解释。它的分布记载在胸胁，而后世赋予它的功能意义，连着脾对全身的濡养。

所谓“大”，也就不宜只按“一根更粗的络脉”来想，更不能直接变成“大包一穴可以包治全身疼痛”。经文的病候记载与一个穴位对具体疾病的疗效，是两件需要分别研究的事。

那么，它与其他十二经、任督又怎么联系？

文献中常见一种归纳：十二经的别络，侧重加强表里经之间的联系；任脉之络散于腹，督脉之络联系背部、头部，脾之大络布于胸胁。这样，躯干前、后、侧都有相应的络脉分布。

这能帮助理解十五络为什么这样组合。把它看成“不同区域的联络与濡养怎样配合”，比想象大包像总开关一样，分别拉出线路控制十四经，更贴近这些文字。

至于后世所说的“总统阴阳诸络”，也是在概括它的广泛功能，并不是《灵枢》已经逐条记下了它与所有经脉的直接连接。

查到这里，还有一个容易被“十五”这个数字遮住的细节：《内经》里并不只有脾之大络，还有胃之大络虚里。

张介宾在《类经图翼》中，就把公孙、大包与丰隆、虚里并列讨论，指出脾胃都有这类双重联系。《难经》对十五络的组成，与《灵枢》也不完全相同。

所以，今天熟悉的十五络，是沿着特定经典整理出来的一套体系。不能反过来因为这张表里只有脾多了一席，就认定古人只讨论过脾的“大络”。

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最有意思的地方，是原来背穴位时忽略了一个层次：同样说“络”，有时在说经与经怎么联系，有时在说一个脏怎样把作用布散到全身。

公孙与大包放在一起，恰好让这两层意思显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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