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读到一句话,把中国的“意念内演训练法”和运动员的“表象训练法”联系在了一起。
我一下想到针灸。
我们讲针刺,常常先讨论穴位、深浅、手法和针感。但经典还有另一句话:“凡刺之真,必先治神。”
如果人在脑中预演动作,也能参与训练,那么针刺时,人的注意、想象和精神状态,会不会也在参与这次治疗?我们熟悉的“调神”,能不能从这里多理解一点?
至于现代方法是不是从古代中国传过去的,我暂时没查到足够的证据。这篇先沿着这个具体问题往下看。
先在脑中练习,再看一个“想象针刺”的实验
表象训练,可以先理解为在脑中重现一种经历。
比如预演一次发球,脑中有抛球、挥拍、击球的顺序,也有身体转动、手臂发力的感觉。它和反复告诉自己“我能赢”不一样,前者在重现动作,后者是在表达对结果的期待。
这种练习并非只有主观感受可谈。1992年,Yue和Cole做过一个手指力量实验:一组实际练习小指外展用力,一组想象同样的用力动作,还有一组不训练。四周后,想象组的小指外展力量也有提高。研究者认为,结果提示运动指令的组织和控制可以参与力量变化,不必全部归因于肌肉变大。[1]
这当然不是说,躺着想一遍,就等于身体完整练过一遍。它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动作尚未真正做出来,与动作有关的练习已经可以发生。
再往针灸这边查,我找到一个更直接的实验。
2019年发表于《Cerebral Cortex》的一项研究,让24名健康受试者分别经历真针刺、假针刺、针刺意象及相应的意象对照,比较干预前后的痛阈。[2]
其中“针刺意象”这一步很特别。
研究者先给受试者实际针刺,并录下过程。到了另一次实验,受试者观看自己接受针刺的录像,努力想象针正作用在自己身上,重现当时的感觉。这一次,没有真的把针刺进去。
为了作比较,研究还安排了观看棉签接触身体的录像,并想象相应感觉的条件。
结果发现,与棉签意象对照相比,针刺意象后的压力痛阈提高了。也就是说,需要更大的压力,受试者才开始觉得痛。但热痛阈的组间比较没有显示同样明确的差异。
这里最值得停一下的,不是“没扎针也能治病”。研究对象是健康人,观察的是短时间内的实验性痛阈,还没有走到疾病治疗那一步。
而是:当下没有真实针刺,已有体验的重现,仍然可能改变接下来对刺激的感受。
平时我们容易把身体想成一个接收器:外面给多少刺激,里面就产生多少反应。这个实验提醒我们,事情还多了一层——人正在注意什么、记得什么、预期会发生什么,也可能参与反应的形成。
不过,这个设计把录像、既往针刺经历和主动想象放在了一起,尚不能把每一部分的贡献单独拆出来。

回到“调神”,先分清在谈哪一件事
看到这里,很容易说:这不就是古人讲的调神吗?
我觉得可以相互启发,但得先把“调神”展开。
先看医者。《素问·宝命全形论》说“神无营于众物”,是在要求施术者专注。医生要观察、判断,也要根据人的反应作调整。这里谈的就不只是患者脑中想什么。
再看接受针刺的人。他是否紧张,注意停留在哪里,怎样理解身体的感觉,都可以成为具体的研究问题。表象训练与针刺意象,最容易接到的是这一层:人在接受刺激时,也在主动感知和理解刺激。
还有一种“调神”,是在说治疗目标。例如,以调节神志、情绪或睡眠为目标的针刺研究,讨论的是针刺之后这些功能怎样变化,并不意味着患者在治疗时进行了表象训练。
这几层混在一起,就容易看到一篇“调神针法”的论文,便把它当成意念影响疗效的证据。
经典本身也提醒我们,不能把“神”缩得太窄。《灵枢·小针解》解释“上守神”时说:
上守神者,守人之血气有余不足,可补泻也。
它还在讲医者对血气状态的辨察。只用“注意力”或者“心理暗示”来替换这个字,会丢掉原文的一部分意思。
但承认这层差别,并不妨碍我们借现代研究提出更细的问题。
兰颖等人在《针刺疗效与心理因素研究思路探析》中,就把人格特征、医患心理、疾病认知、治疗期待分开讨论。另有关于针刺镇痛与安慰剂效应的综述指出,期待与疗效的关系,在不同研究中并不完全一致。[3–4]
所以,不能把这些问题最后压成一句“相信就有效”。
注意,是把心思放在哪里;想象,是在脑中重现某种经历;期待,是觉得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它们可以同时出现,但各有各的含义。一个人认真感受针刺,并不等于他确信治疗会成功。
对我来说,这些研究最有用的地方,是让“调神”可以被追问得更具体。
我们已经很习惯研究同一个穴位换一种手法,结果会怎样。那能不能也研究:穴位和手法保持一致,医生给予不同的说明和感受引导,人的反应会不会不同?
如果要回答,就得把交流时间、治疗期待等一起考虑进去,分清观察到的是针感变化、短期痛阈变化,还是疾病症状的持续改善。
这样再读“必先治神”,我更愿意把它当作一个提醒:研究针刺时,除了记录针做了什么,也该认真记录接受针刺的人经历了什么。
#表象训练#针灸调神#运动想象#针刺意象#内经阅读
参考资料
- Yue G, Cole KJ. Strength increases from the motor program: comparison of training with maximal voluntary and imagined muscle contractions. Journal of Neurophysiology, 1992, 67(5):1114–1123.
- Cao J, et al. Analgesic Effects Evoked by Real and Imagined Acupuncture: A Neuroimaging Study. Cerebral Cortex, 2019, 29(8):3220–3231.
- 兰颖,马婷婷,张镭潇,等:针刺疗效与心理因素研究思路探析,成都中医药大学学报,2013,36(4)。
- 吕君玲,李佰承,冷俊艳,等:针刺镇痛与安慰剂效应的关系概述,中医杂志,2015(14)。
- 《素问·宝命全形论》;《灵枢·小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