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视频里，两个人一直在接古诗。
博主在街上找路人，自己说上一句，对方接下一句。有一期碰到一位很厉害的人，接了很多首，具体多少我记不清了。小学、初中、高中学过的诗，一句接着一句往外冒。
我看得很过瘾。尤其是那种几乎不用搜索、张口就来的感觉。
然后又想到学中医时背的歌诀。
以前备考，我也琢磨过一些记忆方法。慢慢有了一个想法：好的记忆材料，能不能不只是在我努力背它的时候出现，还会在日常生活里，自己回来几趟？
就像某段歌词。未必专门坐下来背过，它却会在脑子里循环，走着路会冒出来，做着别的事也会冒出来。有时想让它停下，还不太容易。
如果每次回来，都算多复现了一次，那这些不费力的重复，是不是也在帮我们记忆？
这个想法，还真有人做过研究。
没有安排复习，不等于没有再次想起
一段音乐在脑中不由自主地重播，研究中常叫“非自主音乐意象”，俗称“耳虫”。这里用“自发”比“无意识”更合适：我们往往知道它正在响，只是没有主动决定要把它放出来。
Kubit和Janata做过三项实验，让参与者先接触陌生的音乐片段，再把这些音乐配到陌生的影片中。随后，在一至四周的间隔内，研究者用音乐作提示，检查参与者能记起多少影片细节。[1]
他们发现，间隔期间某段音乐自发重现得越多，与它相关的影片内容，后来也往往记得越好。这为自发重播参与记忆巩固提供了证据。
同一团队的另一篇研究，又把重点放在音乐本身：接触新的音乐片段后，立即测一次，一周后再测。期间自发重播的多少，能够预测音乐记忆准确性的变化。[2]
这两项研究很贴近我的疑问。我们通常把学习时间算成“坐在书桌前多久”，但记忆活动不一定随着合上书就结束了。
有些材料，离开眼前之后，还会在脑中重新出现。
我原先觉得，这种重复与主动复习，效果应该差不多。读完资料，这句话得收一收：自发重现可能帮助记忆，但还不能把它换算成同等次数的主动复习。
这些研究也没有直接比较，一段中医歌诀自己冒出来十次，与主动回忆十次，哪个记得更牢。脑中常响的还可能只有最顺口的那两句，整首剩下的部分未必得到同样的照顾。
不过，它给我原来的想法补上了一个依据：没有刻意安排的复习时间，也可能有再次提取和巩固的机会。
上一句，把下一句带出来
回到那个接古诗的视频，还要多分清一件事。
听到上一句便接出下一句，与一段旋律自己循环，不能完全算作同一个现象。前者有一个非常强的外部提示。
比如让人现在凭空背一首诗，可能要想一会儿。可一听“白日依山尽”，很多人嘴边已经有了“黄河入海流”。
上一句给出的，不只是几个字。还有整首诗熟悉的声音、句式和意思。我们不用在所有学过的内容里重新找，而是顺着已经很熟悉的一段往下接。
关于这种提示，Rubin和Wallace有过一项研究：把押韵线索与意义类别线索合起来，可能比各给一条更容易让人找到目标词。[3]
它很好理解。只知道一个字的读音，候选很多；只知道它属于哪类东西，候选也很多。声音和意思同时对上，范围就缩小了。
歌诀的节奏、押韵与内容联系，可能就在帮我们做类似的事。前一句给后一句留了位置，熟悉的语句又让接下去变得省力。
所以，我看那个视频时感受到的长期记忆，确实有值得琢磨的地方：许多年前学过的话，在合适的提示下仍能被提取出来。
至于对方这些年有没有复习、是不是一直喜欢古诗，视频并没有告诉我。它让我看见了记忆保留下来的样子，还不能单凭这个表现，就确定是靠哪一种方法留下来的。
但这已经足够让我回头看歌诀。
之前写《记得快和记得久，学中医该怎么选？》，我更在意的是，几年以后还方不方便把资料找出来，重新背一背。这次多想到一层：有些材料本身，就比较容易被带出来。
如果熟悉的节奏能让一句接住下一句，日常遇到一个词又能勾起一小段，我们就可能在正式复习之外，多得到几次回忆的机会。这是从现有研究延伸到中医学习的一个推想，还不是已经验证的歌诀机制。
当然，记忆也不能只按重复次数来算。
Roediger和Karpicke做过一个经典实验：学习文章后，有的人继续阅读，有的人合上材料回忆。隔两天或一周再测，练习回忆的人记得更好，即使反复阅读的人当时更有信心。[4]
同样花时间，把文字再看一遍，与把它从记忆里找出来，并不是完全一样的练习。
这也让我更在意歌诀的内容。脑子里反复出现的，究竟是几个好玩的音，还是能把知识一起带出来的话？
关于传统方歌与趣味歌诀，中文研究已经比较过不同时间的记忆表现。其中一项研究还在一年后做了检测，但没有记录这一年里歌诀自发冒出来多少次，因而不能用它回答“自动重复是不是原因”。[5]
如果以后真要研究这个问题，我反而想加一个很简单的记录：离开课堂以后，哪段歌诀曾经自己出现过？是哪个词把它带出来的？回来的是整段，还是只有开头？再看这些记录与后来的记忆是否有关。
至于自己学的时候，我会把“读着顺不顺、起个头能不能接下去”作为挑选歌诀的一个理由。然后偶尔跳出来，换个问题问自己，看看离开原来的顺序，还能不能说清里面的知识。
我想留下的，还是视频里那种感觉：多年以后，别人刚说到这里，自己已经知道后面是什么。
以前只觉得那个人背得真多。这次我还想知道，那些诗句在他的日常里，是不是也曾自己回来过很多次。
#中医歌诀#长期记忆#自发回忆#提取线索#耳虫效应
参考资料
- Kubit BM, Janata P. Spontaneous mental replay of music improves memory for incidentally associated event knowledge.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General, 2022, 151(1):1–24（2021年在线发表）. DOI:10.1037/xge0001050.
- Kubit BM, Janata P. Spontaneous mental replay of music improves memory for musical sequence knowledge.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Learning, Memory, and Cognition, 2023, 49(7):1068–1090. DOI:10.1037/xlm0001203.
- Rubin DC, Wallace WT. Rhyme and reason: Analyses of dual retrieval cues. Journal of Experimental Psychology: Learning, Memory, and Cognition, 1989, 15(4):698–709.
- Roediger HL III, Karpicke JD. Test-enhanced learning: Taking memory tests improves long-term retention. Psychological Science, 2006, 17(3):249–255.
- 杨周贇：趣味歌诀与传统方歌记忆对方剂记忆近远期效果对比研究，亚太传统医药，2013（1）：206–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