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吃进去了,针却没有给身体补进什么。
写完上一篇中医名家与针灸,我一直惦记着张景岳的那个疑问:针刺所说的“补”,究竟能补到哪一步?如果一个人已经亏虚得很厉害,还能指望用针来补吗?
顺着这个问题,我想到了学中医时很熟悉的一组对应。
说到健脾益气,方药里会想到人参、白术,针灸里会想到足三里等穴位。课堂上,它们都可以放进“补益”的框架里。但一边是喝下药物,一边是接受针刺,发生的事情显然不同。
先假定两者都能使某些脾虚表现改善:这份改善,是走了相似的路,还是不同的路,最后到了相近的地方?
同一个“补”字,会不会把两种不同的过程,讲得过于相似了?
喝进去的药,也不只是“添原料”
我最初的想法很直观:药物至少带进了外来的物质,这或许就是它能补的基础。针刺没带进这些物质,靠什么?
但这里有一步需要停下来。
有物质进入身体,和用这些物质直接填补身体的缺口,是两回事。
补充一种确实缺少的营养素,可以是在添原料。药物成分进入身体,则还可能改变细胞之间的信号、某些酶的活动,或者组织的工作状态。不能因为一味药叫“补气药”,就把它想成一袋装好了的气,喝进去便多了一份。
人参的研究能提供一个具体例子。2022年一项老龄小鼠实验,研究了人参皂苷Rb1对肠道的影响,观察到肠屏障相关变化、部分蛋白表达及肠道菌群的改变。[1]
这里研究的是一种成分在特定动物模型中的作用,还不是整味人参在人身上“补气”的完整解释。可它已经让我们看见:研究者追踪的,是身体怎样响应这种成分,而不只是身体多吃进了多少东西。
所以,“药物补物质,针刺调功能”这个说法,前半句把药物说窄了。
而后半句也容易让人误会:好像“调功能”只是在拨一个看不见的开关,没有实实在在的变化。
**身体的调节,本身就靠物质过程完成。**神经活动、递质释放、激素变化,都不是与物质无关的另一套东西。
2021年《Nature》发表的一项小鼠研究,就把电针作用的一段线路追得比较清楚:特定部位的感觉神经参与了电针激活迷走—肾上腺通路的过程。去除特定感觉神经元后,相应的神经激活、肾上腺儿茶酚胺释放以及抗炎作用受到影响。[2]
针没有把这些儿茶酚胺注射进去,身体却可以在刺激之后释放它们。
这项研究讨论的是小鼠电针抗炎,不能直接拿来解释所有“补气”。它对眼前问题的帮助,在于打破了一个看似理所当然的前提:没有外源药物进入,不等于不会产生体内的化学变化。
如果要用“信息”来理解针刺,我愿意把它说具体一点:什么组织受到刺激,哪些神经传递了信号,后面又发生了什么反应。
至于“针给人体输入能量”,就不宜含混地说了。手法或电针确实施加了物理刺激,但刺激所用的能量,不等于给身体补充了营养或代谢燃料,更不能直接与中医的“气”画等号。
真有人把针和四君子汤放在一起比
查到这里,我最想看的,还是直接比较。
如果两篇互不相干的论文,一篇说针刺影响某个指标,另一篇说人参也影响它,把它们并排放着,总觉得还隔着一层。
2000年《中国针灸》的一项研究,确实在同一个实验里设置了针刺组和四君子汤组。[3]
研究者用大黄灌胃建立所谓“脾虚”小鼠模型,再比较两种干预对脑组织一氧化氮及其合成酶的影响。结果显示,两组的这些指标都较模型组下降,针、药两组之间未检出统计学差异。
这比单纯说“针药同理”往前走了一步:至少在这个模型和这些指标上,观察到了方向相近的变化。
但我读到“没有显著差异”时,不能把它接着翻译成“效果一样”。这部分实验每组只有10只小鼠,也没有按等效性试验来设计。没看出差别,与证明两者相等,不是一回事。
2013年另一项研究,也比较了电针与四君子汤,观察大鼠体重、耐力以及血清中的相关指标。作者同样报告了相似的改善。[4]
可翻到方法部分,有个细节让这个结论打了折扣:治疗组停止了造模因素,模型组却继续接受造模。
也就是说,一边不再继续受原来的损伤,另一边还在继续。后来的差异里,有多少来自治疗,有多少来自停止损伤,这个设计没有分清。
我倒觉得,这两篇研究很适合放在一起读。它们说明这个疑问早就有人认真做过实验,也提醒我们:看到针、药都让某个指标变好了,还没有走到“路径相同、临床等效”的那一步。
一个人胃口改善,可能涉及胃肠运动、感觉、情绪或其他环节;同样一项表现改善,并不要求每个环节都按同样的方式变化。要判断针药能否互相替代,还得看具体人群、具体结局和直接比较,不能由“都叫健脾益气”推出来。
反过来,入口不同,也不意味着后面永远各走各的。
一种药物成分通过化学作用影响身体,针刺通过组织刺激引发反应,后续可能在某些神经、内分泌或免疫环节相遇。哪些环节真正相遇,要逐项查证。“信息”和“物质”不适合拿来给两者划一道绝对的界线。

再回到张景岳,问题就更清楚了一些。
他谈针刺补泻时,重视调和阴阳气血,也质疑能否把这种调和,直接当成对严重亏损的补养。2022年的相关研究梳理了他对“形气俱不足”以及“精虚气竭”等情况的讨论。[5]
我更愿意把这理解为对治疗能力的追问,而不是把“所有虚证都不宜针”作为一句现成答案。
如果一个人存在真实的营养缺乏或持续丢失,调节身体功能不会凭空创造所缺的原料。另一方面,“脾虚”也不是一个已经测量出来的物质缺口,不能见到这个证名,就认定身体只是少了某种东西。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我现在不太满足于用“调动库存”概括针刺。身体并非一个装满固定数量气血的仓库,只能从这里搬到那里。它不断摄入、合成、消耗和排出;如果某种干预改变了其中一个环节,后面的状态就可能跟着改变。
这是一种理解调节作用的方式,至于针刺在具体病情下能改变多少,仍要由研究回答。口服补益药也面对同样的问题,不能因为吃进了药,就默认补养已经完成。
前面讨论针刺补泻时,我们追问的是:换一种手法,发生了什么。这次则多追了一步:换成药物,这个“补”字还在指同一件事吗?
以后再读到“健脾益气”,我想在旁边多写一句:胃口、体力,还是某个具体指标——究竟是什么变好了,又是怎样变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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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 Lei Z, et al. Ginsenoside Rb1 improves intestinal aging via regulating the expression of sirtuins in the intestinal epithelium and modulating the gut microbiota of mice. 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 2022, 13:991597.
- Liu S, et al. A neuroanatomical basis for electroacupuncture to drive the vagal–adrenal axis. Nature, 2021, 598:641–645.
- 朱兆洪,丁柱,汤希孟,丁克祥:针刺“足三里”对脾虚小鼠脑组织中NO和NOS影响的实验研究,中国针灸,2000(5)。
- 张聪:电针“足三里”“三阴交”穴对脾气虚证大鼠血清NO、ET-1的影响,辽宁中医药大学学报,2013(6)。
- 毛伟波,江凌圳:张景岳针灸学术特色探析,浙江中医药大学学报,2022(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