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笔记

“孔最治痔”是讹传?理论解释能证明疗效吗?

孔最治痔的说法曾进入教材,后来又被肺与大肠相表里、郄穴等理论解释得很顺。但追溯来源会发现,最初传播的可能是一个定位不同的同名穴;后续临床报告也还不足以证明标准孔最单穴的特异疗效。

“孔最治痔”,听起来确实很有道理。

肺与大肠相表里,孔最又是郄穴;痔病常见疼痛、出血。把这些知识放在一起,仿佛每一步都能接上:大肠的问题可以从肺经调,出血疼痛可以取郄穴。

但我一直觉得,最该先问的不是“怎么解释”,而是:这个说法最早是怎么来的?它所说的“孔最”,真是今天标准定位的孔最吗?

针灸学者黄幼民、黄龙祥追溯教材和日文文献后发现,“孔最治痔”最早进入中国针灸教材,可追到1958年北京市中医学校的内部教材《针灸学讲义》。讲义把“孔最治痔出血、痔痛”分别归于本间祥白、代田文志。再往前追,这些说法来自日本泽田派的临床经验。[1]

关键差别就在定位上。相关日文经验转述说,通常所说腕横纹上七寸的孔最并不见效,另建议在靠近尺泽处取穴。也就是说,原经验里这个“孔最”与中国经穴标准定位的孔最并不相同;转引时保留了名字,却丢了位置条件。教材后来反复收录,异位同名的经验就变成了一个看似确定的经穴主治。

古籍里并非完全找不到“孔最治痔”的字样。作者还查到晚清周树冬手稿《金针梅花诗钞》有一条相关记载,但该稿到1982年才整理出版,因此不能解释1958年教材的来源。这个细节提醒我们:找到一句古文,不等于已经找到某条现代知识的传播源头。[1]

“孔最治痔”从日文经验转引进入中国教材的传播链,以及后续临床证据需要独立检验

传错了,是否就说明它一定无效?

也不能这样跳步。

历史来源有误,说明教材知识的来路值得更正;它本身不能证明后来按标准位置使用孔最一定无效。要回答后一个问题,还得看真正检验标准孔最的临床研究。

确实有后来的临床报告。1984年一则23例报告,用的是孔最与大肠俞等穴组成的电针方案;部分病例还加用了上巨虚。它没有对照组,也无法分清结果来自哪个穴位、哪种刺激,或其他因素。[2]另有一些报道把孔最与合谷合用,观察痔术后的疼痛;这研究的是术后疼痛,不等于证明孔最能治疗痔病本身,更不能从多穴方案中单独认定孔最的作用。[3]

最直接的一篇,是2018年发表的76例孔最治疗痔病报告。作者称治疗后68例痊愈、6例有效、2例无效,并报告三个月随访。[4]但它是没有平行对照组的病例系列,不能排除病情自然变化、其他治疗或评价方式带来的影响,也无法说明孔最是否优于其他治疗。

这篇报告还有两个值得核对的数据问题:68除以76约为89.5%,与文中所报的86.5%不一致;方法部分列出的女性21例、男性15例,合计36人,也与标题和结果中的76例对不上。它们不自动证明治疗无效,却会影响读者对报告可靠性的判断,不能略过不提。

理论解释能不能替证据补上缺口?

2018年报告的讨论,正好把熟悉的解释都摆了出来:肺与大肠相表里,孔最是郄穴,肺气血聚集于此,所以可以用来处理痔病。[4]

这些话可以说明作者为什么提出这个治疗设想,却不能证明它已经奏效。这里最容易发生的,就是把“听起来能解释”误当成“已经被验证”。如果疗效是真的,当然可以继续研究;但一个主治进入教材、后来又能被理论解释,并不能替代可靠的临床比较。

反过来说,历史考证也不应成为新的绝对结论。比较准确的说法是:“孔最治痔”进入现代教材的传播链存在同名异位的讹传;之后确有临床使用和病例报告,但现有材料还不足以证实标准定位的孔最单穴对痔病有特异疗效。

这件事让我在意的,不只是一个穴位到底能不能治一种病,而是我们怎样判断一条熟悉的针灸知识。理论可以提出问题、形成假说;它不能替我们把来源补齐,也不能替临床研究宣布结果。越是解释得顺的主张,越值得回头看看:它最初说的到底是什么,又有没有被独立地检验过。

#孔最#针灸文献#腧穴主治#临床证据#中医研究

参考文献

  1. 黄幼民,黄龙祥:《“孔最治痔”的讹传及其对当代针灸学的影响》,《针刺研究》2011,36(5):377–379。CNKI
  2. 《临床集锦:针刺治疗痔疮》,《山东中医杂志》1984(6):46–47。CNKI
  3. 宫殿煜:《针刺孔最、合谷穴治疗痔疮术后疼痛50例》,《中医药研究》1997(4):39–40。CNKI
  4. 李秀叶,布赫,马尧,吕红艳:《针刺双侧孔最穴治疗痔疮76例(英文)》,《世界针灸杂志(英文版)》2018,28(1)。CNKI;ScienceDirect
  5. 黄龙祥,黄幼民:《从三个著名案例看针灸临床研究的复杂性》,《科学通报》2012,57(14):1210–1221。CNK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