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研史与成果转化 · 第 006 章

从青蒿素回看中医药科研:一个世界级成果是怎样形成的

青蒿素不是一条古籍线索或一种提取技术的单独胜利。它真正稀缺的地方,是经验线索、表型筛选、失败纠错、确定物质、临床验证和长期转化最终连成了一条完整研究链。

本文是“中医药科研地图”的科研史与成果转化篇。前面几章讨论了数据挖掘、网络药理学和真实世界研究:它们分别帮助我们发现模式、提出机制假说和观察临床实践。但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仍然存在——这些线索怎样才能一步步变成真正改变治疗的成果?青蒿素提供了一条难得的完整路径。

谈到中医药科研的代表性成就,青蒿素几乎无法绕开。

它来自传统药用植物,却不是原样使用的一味中药;它的发现受到古代文献启发,却不是从古籍里直接找到的现代药物;它在20世纪70年代已经取得关键突破,后来又经历结构鉴定、衍生物开发、临床验证、联合用药和国际推广,才逐渐改变全球疟疾治疗[1-6]。

也正因为如此,人们常会追问:今天的仪器更先进,数据库更庞大,科研人员和论文更多,为什么仍很难出现“下一个青蒿素”?

这个问题值得讨论,但要先把它改得更准确一些。

青蒿素并不是中医药经验走向现代治疗的唯一重要案例。三氧化二砷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同样经历了从传统含砷制剂和临床观察中识别有效成分、明确敏感病种、国内验证、国际复现到监管批准的过程[7-11]。此外,还有双环醇、丁苯酞等不同性质和影响层级的成果。

真正稀缺的,是像青蒿素这样同时具备新颖化学结构、显著临床价值、巨大公共卫生影响,并最终进入全球标准治疗的完整成果。

本文的中心判断是:

青蒿素不是某一种神奇技术或一条古籍线索的单独胜利。它的稀缺性来自多个环节同时成立:重大且可检验的问题、经验线索、可靠表型、失败纠错、确定物质、实验与临床验证、跨学科协作,以及漫长的成果转化。现代工具可以加速其中若干环节,却不能替代整条研究链。

古籍究竟提供了什么?

青蒿用于疟疾相关症状的记载由来已久。屠呦呦在第一人称回顾中提到,研究组从古代文献、民间经验和医生访谈中整理了2000余种方药,从中形成约640种可能的候选,最终制备并测试了来自200余种中药的380余种提取物[1,3]。

这组数字很能说明古籍在科研中的真实位置。

如果古籍已经直接给出了答案,就不需要如此大规模的筛选。传统经验真正提供的是一种带有先验信息的候选生成方式:它告诉研究者,哪些植物、哪些用法和哪些症状关系值得优先检验。相较于完全随机地搜索化合物空间,这些历史经验能够缩小范围;但它不能自动回答有效成分是什么、剂量是多少、是否安全、能否稳定生产,更不能替代临床试验。

青蒿最初的筛选结果也并不稳定。它曾表现出一定抑制作用,却难以重复。研究者正是在这种“似乎有效、但又不可靠”的状态下重新查阅文献、调整实验方法。

《肘后备急方》中“水渍、绞取汁”的用法,使研究者重新思考传统煎煮和乙醇提取是否适合保留活性。随后,提取溶剂、温度、酸碱部位以及叶和茎等条件被重新调整,最终得到具有稳定抗疟活性的乙醚中性提取物[1-4]。

这里需要保留一个历史细节:后来广泛传播的“古籍启发低温提取”并不是没有争议的唯一解释。史学研究指出,当时改用乙醚究竟主要是为了避免高温,还是为了提取亲脂性成分,现有不同时期的记录和回忆并不完全一致;而云南、山东等单位后来采用不同溶剂和工艺,也获得了有效单体[2,4]。

因此,更稳妥的结论不是“低温技术单独创造了青蒿素”,而是:古籍中的异常用法让研究者重新审视原有实验条件,随后的系统纠错使活性从不稳定变得可重复。

关键突破不是第一次做对,而是知道怎样从失败中改

青蒿素的发现过程里,失败并不是成功故事之前可以删掉的废料。恰恰相反,许多关键判断都来自失败。

早期大量提取物没有理想效果,迫使研究者重新筛选候选;青蒿提取物活性不稳定,促使他们回到文献和提取条件;动物毒性结果出现疑问,使安全性成为进入临床之前必须处理的问题;后来青蒿素片剂的临床效果不理想,检查发现药片过硬、崩解不良,改用胶囊后才重新显示疗效[1,2]。

这些并不是同一种失败:有的是候选选择问题,有的是提取和纯化问题,有的是毒理问题,还有的是制剂问题。它们能够推动研究前进,是因为每次失败都被转化成了一个可以进一步定位的问题。

这和“结果不显著就换一个指标”“预测不理想就再换一个数据库”有本质区别。真正有价值的纠错不是让结果变得更好看,而是判断:究竟是哪一层假设出了问题?下一次实验怎样区分几种可能解释?

图1:青蒿素从经验线索走向全球治疗的完整研究链

图1 青蒿素研究并不是“古籍—提取—成功”的单线过程。传统经验首先提供候选,表型筛选识别活性,失败推动提取、药材与制剂条件纠错;确定物质之后,还要继续完成结构、药理、临床、生产和长期应用研究。

从“某种提取物有效”到“一个明确药物有效”

1971年得到具有稳定活性的青蒿乙醚中性提取物,只能说明这一混合物中存在值得追踪的抗疟物质。它仍然不是青蒿素单体。

后续研究需要从混合物中分离结晶,确认哪一种成分保留活性,确定分子式和化学结构。1979年发表的结构研究显示,青蒿素是一个含过氧基团的新型倍半萜化合物,其结构鉴定综合使用了红外光谱、核磁共振、质谱、化学反应和X射线衍射等方法[5]。

这一步完成了研究对象的根本转换:从“青蒿的某个部分可能有效”,变成了一个结构明确、可以定量、可以制定质量标准、可以进一步改造的化学实体。

随后出现的双氢青蒿素、蒿甲醚和青蒿琥酯等衍生物,又继续解决药效、溶解性、给药方式和临床应用问题。今天世界卫生组织推荐的核心治疗不是把青蒿煎水服用,也不是长期使用青蒿素单药,而是青蒿素类衍生物与作用机制不同的伙伴药物组成联合疗法[6]。

这条路径提醒我们:从传统经验出发,并不意味着研究必须停留在“多成分、说不清”。混合物可以是发现的起点,但如果目标是开发现代药物,就必须不断回答物质、剂量、质量、体内暴露和制剂问题。

研究环节 使用的方法 它解决了什么问题 它仍不能单独说明什么
传统文献与临床经验整理 古籍检索、访谈、方药汇集 哪些候选值得优先检验 不能证明疗效,也不能确定活性成分
抗疟表型筛选 鼠疟、猴疟模型 提取物是否产生可重复的抗疟效应 不能直接确定人体疗效和作用机制
提取与分离 溶剂提取、酸碱分离、层析与结晶 活性位于哪个部位,能否得到确定单体 不能自动保证安全、可制造和临床获益
结构鉴定 光谱、质谱、化学反应、X射线衍射 新化合物是什么,结构有何特点 结构新颖不等于临床有效
临床与制剂研究 安全性观察、病区临床验证、剂型调整 对患者是否有效,怎样给药 早期病例不能替代长期和更广泛验证
衍生物与联合治疗 构效研究、药理和临床比较 改善药物性质,降低复发和耐药风险 仍需持续监测疗效、安全性和耐药

表1 青蒿素研发链中的主要方法。每一种方法只解决一段问题,只有前后证据能够衔接,才可能形成完整成果。

青蒿素不是一个人的孤立灵感,也不是没有个人判断的集体成果

青蒿素发现史经常在两种叙事之间摇摆。

一种把它写成个人在古籍中获得灵感、独立完成突破的故事;另一种则只强调“举国协作”,仿佛个人判断并不重要。

历史材料呈现的是两者同时成立。

重新检查古籍用法、调整提取思路、推动有效部位进入临床,是关键的研究判断;与此同时,一个天然化合物成为药物,还需要寄生虫模型、药理毒理、临床病区、植物基原、天然药物化学、有机化学、生物物理、制剂生产以及不同地区研究团队的连续接力[1-5]。

“523”项目真正值得研究的,也不只是“投入了很多人”。它围绕一个明确且紧迫的目标,把任务拆给不同专业和地区,在设备不足的情况下协调样品、病区、仪器和研究人员,并让多家单位进行独立提取和临床验证[2,4]。

这种组织方式带有特殊历史背景,其中一些人体试服和临床推进方式显然不能作为今天的伦理范本。今天能够借鉴的,是围绕同一问题建立长期协作、共享验证条件和连续责任;不是复制当年的行政环境,更不是绕过现代研究伦理。

为什么工具更多,仍然很难出现同等影响的成果?

答案首先是:世界级药物成果本来就是多重小概率事件的交集。

一个候选分子需要同时具备足够强且可重复的效应、可接受的安全性、合适的体内暴露、可规模生产的工艺、稳定的质量、相对于现有治疗的临床优势,以及持续的产业和监管支持。新药进入临床后,疗效不足和安全性问题仍是失败的重要原因[14]。

数据库、人工智能、高通量筛选和组学技术可以扩大候选范围、加快知识整合,也能帮助寻找生物标志物和潜在机制。但它们主要缩短的是部分“搜索”和“测量”过程,不能代替患者身上的疗效,也不能消除生物学的不确定性。

图2:现代工具能够加速部分环节,但不能替代完整转化链

图2 世界级成果需要连续穿过可靠效应、重复验证、成药性、安全性、临床优势、生产监管和真实可及性等关卡。数据库和AI可以帮助生成与排序候选,却不能替代后续关卡。

中医药创新还面对一些更具体的困难。

第一,经验线索丰富,不等于筛选能力充足。 很多研究拥有方药和化合物候选,却缺少疾病相关、稳定可重复的表型模型,也缺少能够连续完成药代、毒理和成药性评价的平台[12,13]。

第二,有活性不等于能成药。 天然产物可能含量极低、难以规模制备;也可能水溶性差、体内暴露不足、代谢过快或存在非特异性作用。天然结构已经公开后,还可能面临知识产权和投资回报问题[13]。

第三,基础研究、临床问题和产业开发经常彼此断开。 临床积累的经验没有形成可分析的数据,实验室发现的机制没有形成候选药物,候选分子又缺少制剂、生产和临床开发团队,任何一处断裂都可能让成果停在论文里[12,13]。

第四,科研评价的时间尺度可能与药物创新不一致。 机制图、数据库分析和短周期动物实验相对容易形成论文;长期临床随访、工艺优化、阴性结果复核和跨单位重复验证则更慢,也更容易失败。如果评价只奖励可快速交付的局部结果,研究者自然难以承担完整转化链。

因此,“今天技术更先进”与“今天应该更容易出现青蒿素”之间,并没有直接的逻辑关系。工具提高了某些环节的速度,也可能同时制造更多候选、更多噪声和更激烈的同质化竞争。最终决定成果能否走远的,仍是整条链上最薄弱的环节。

青蒿素留给今天的,不是一套复制配方

如果把青蒿素的启示概括成“多读古籍、改进提取”,我们得到的只是一条过于狭窄的经验。如果把它概括成“集中力量就能成功”,又会忽视可靠模型、关键个人判断和长期验证的作用。

更值得继承的是一组研究习惯:

  • 从重要且可检验的临床问题出发,而不是从某个流行工具出发;
  • 把传统知识当作有价值的先验线索,同时接受它必须被现代方法检验;
  • 先建立能够识别真实效应的模型,再讨论怎样解释机制;
  • 不掩盖失败,而是追问失败究竟否定了哪一层假设;
  • 让提取、药理、临床、制剂、生产和监管围绕同一个终点接力;
  • 判断一项研究的价值时,不只看它产生了多少结果,还要看下一环证据能不能接得住。

这也把前几章讨论的方法重新放回了合适的位置。

数据挖掘可以从历史记录中发现候选模式,网络药理学可以组织已有知识并提出机制假说,真实世界研究可以观察复杂临床中的使用和结局。但它们都只是研究链中的一段。任何一种方法一旦被当成完整答案,就容易制造一种“研究已经完成”的错觉。

青蒿素最值得中医药科研学习的,不是怎样从古籍里再找一个明星分子,而是怎样让一条经验线索经受失败,被提纯为明确对象,穿过实验和临床验证,最终由一个长期协作系统送到真实世界。

参考文献

  1. Tu Y. The discovery of artemisinin and gifts from Chinese medicine. Nature Medicine. 2011;17:1217-1220. doi:10.1038/nm.2471.
  2. 黎润红, 饶毅, 张大庆. “523任务”与青蒿素发现的历史探究. 自然辩证法通讯. 2013;(1). doi:10.15994/j.1000-0763.2013.01.014.
  3. 袁亚男, 姜廷良, 周兴, 等. 青蒿素的发现和发展. 科学通报. 2017;(18).
  4. 黎润红. “523任务”与青蒿抗疟作用的再发现. 中国科技史杂志. 2011;(4).
  5. 刘静明, 倪慕云, 樊菊芬, 等. 青蒿素(Arteannuin)的结构和反应. 化学学报. 1979;(2).
  6. World Health Organization. WHO guidelines for malaria. Updated 13 August 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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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 张鹏, 王树叶, 胡龙虎, 等. 三氧化二砷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七年总结——附242例分析. 中华血液学杂志. 20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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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2. 屠鹏飞, 姜勇, 郭晓宇. 新形势下中药创新药物的发现与研发. 中国中药杂志. 2015;(17).
  13. 栾鑫, 黄敏, 柯博文, 等. 源于临床有效中药活性成分的创新药物研发策略与挑战. 中国中药杂志. 2023;(7). doi:10.19540/j.cnki.cjcmm.20230112.201.
  14. Arrowsmith J, Miller P. Phase II and Phase III attrition rates 2011-2012. 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 2013;12:569. doi:10.1038/nrd40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