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设现在有5000份中医门诊病历。
我们把症状、舌象、脉象和证型整理出来,交给机器学习模型训练。最后,模型判断某个证型的准确率达到90%。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很不错的结果:病例不少,算法也新,准确率还很漂亮。
但先别急着高兴。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问题:模型要学习的那个“正确答案”,究竟是谁给的?
如果这些证型本来就是不同医生根据各自经验填写的,如果同一位患者换一位医生就可能得到不同判断,那么模型学到的,究竟是稳定的辨证规律,还是这批医生过去的标注习惯?
这正是中医药科研遇上人工智能以后,最值得认真想一想的地方。
我的判断是:
AI不只是一个更快的分析工具,也是一个会继承研究定义和数据偏差的放大器。它能不能帮助我们获得新的中医药知识,首先取决于问题有没有问对、数据和标签是否可靠,以及结果有没有经受真正的验证。
这不是一个离现实很远的问题。从中医药科研辅助,到高质量数据集、垂直模型、中试验证和智能中医诊疗,人工智能已经被写入一系列具体政策场景[1-3]。方向越来越清楚,接下来真正困难的是怎样把它变成可靠的研究。
AI进入科研,不只是“帮我写”和“帮我算”
一提到AI参与科研,很多人首先想到的是写摘要、改文字、查文献、做统计或者生成代码。
这些当然有用,但主要解决的是效率问题:过去需要几天整理的资料,现在可能几小时就能完成。它改变了劳动方式,却不一定改变我们对研究对象的认识。
这里还要分清两件事。一种课题把中医AI本身作为研究对象,研究模型怎样构建、评价和落地;另一种课题借助AI研究中医药问题,希望发现新的规律或形成新的假设。真正的深度结合往往发生在两者之间:中医药问题决定模型应该怎样设计,模型的结果又反过来暴露数据、概念和理论中的缺口。
AI真正进入中医药科研,大致可以分成四个层级。
第一层是自动化劳动。从古籍和病历中抽取症状、方药与结局,清理数据、辅助编码、整理文献。人在这里已经明确知道自己要找什么,AI主要负责把工作做得更快。
第二层是发现模式。模型从大量四诊信息、组学数据或中药成分中识别人眼不容易看见的组合关系,例如患者分群、疾病风险或候选成分排序。
第三层是生成假设。AI不只告诉我们“哪些变量经常一起出现”,还帮助提出一个可以被继续检验的解释:某类患者为什么可能对某种干预反应不同,某个方药作用是否与一条特定生物学路径有关。
第四层才是进入真实决策。模型开始辅助辨证、预测疗效、推荐方案或支持新药研发,并且在实际流程中接受效果、安全性、可解释性和责任评价。现有讨论已经把生成式AI的应用延伸到临床科研、智能设备和中药新药研发,但同时指出临床数据、逻辑严谨性和复合人才仍是限制[9]。
越往后,AI的价值可能越大,需要承担的证据责任也越重。整理出一个规律,不能直接写成发现了机制;内部测试准确,也不能直接变成临床可用。

图1 从自动化劳动到真实决策支持,AI参与研究越深,需要承担的证据责任越重。
第一道关:你到底让AI解决什么问题?
“建立一个中医AI模型”不是一个完整的研究问题。
它是要识别舌象,辅助判断证候,预测患者未来风险,预测谁可能从某种治疗中获益,还是根据既有知识生成处方建议?这些任务看起来都叫“中医AI”,研究设计和评价方法却完全不同。
比如,诊断模型关心的是当前状态能否被正确识别;预后模型关心的是未来会发生什么;疗效预测则要回答不同治疗之间的反应差异。把它们混在一起,模型的准确率再高,也不知道究竟说明了什么。
现有研究已经注意到,中医临床预测模型常见的问题之一,恰恰是任务边界不清[4]。
所以,判断一个AI课题,第一步不是问“用了什么算法”,而是把问题说成一句人能听懂的话:这个模型要替谁,在什么场景里,完成哪一步判断?
第二道关:AI学习的“正确答案”可靠吗?
这是中医AI绕不开的一道关。
机器学习需要标签。可在中医研究里,证候、舌象和脉象并不总像血糖数值那样,可以由一个统一仪器直接读出来。它们往往包含医师观察、理论理解和临床判断。
这并不意味着它们不能研究,而是意味着我们必须交代:标签由谁判定?用了什么标准?多位医生不一致时怎样处理?一致性有多高?
如果这些问题没有回答,模型可能非常擅长复现某位医生的判断,却未必学到了可以推广的规律。更麻烦的是,我们还可能用同一批不稳定标签训练模型,再用这些标签给模型打分,最后得到一个看似客观的高准确率。
算法没有解决争议,只是把原来的争议藏进了数据表。
人工智能辅助中医辨证和智能诊断研究反复提到,四诊采集标准不足、高质量标注数据缺乏、证候标签噪声,是当前的重要限制[5-7]。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中医药AI的发展,常常首先倒逼的不是算法升级,而是术语、诊断标准和数据采集的重新整理。
第三道关:数据多,不等于数据好
5000份病历听起来很多。但如果它们都来自一家医院、一个科室,甚至集中在少数医生手中,模型很可能同时学到了当地的患者结构、书写习惯和诊疗偏好。
换一家医院,病历格式变了,证型用词变了,仪器型号变了,模型表现就可能明显下降。
中医药数据还有自己的复杂性:古籍、医案、电子病历、舌脉图像、组学和中药成分数据,来源不同、结构不同、语义也不同。把它们放进同一个数据库,不等于它们已经能够互相理解。
2026年发布的中医药人工智能高质量数据集专家共识,把要求概括得很具体:数据不仅要能训练,还要能验证、复用、追溯,并且合规流通[6]。这其实是在提醒我们,高质量数据集不是把文件集中到一个硬盘,而是围绕一个真实任务持续治理出来的研究基础。
第四道关:准确率不错,然后呢?
许多模型会把数据分成训练集和测试集。测试集没有参与训练,当然比直接拿训练数据给自己考试更可靠。
但如果训练集和测试集都来自同一家医院、同一时期和同一套标注体系,这仍然更像一次“校内考试”。真正困难的是,换一家医院、换一批患者、换一套设备以后,它还能不能工作。
这就是为什么外部验证如此重要。
再往前一步,即使模型在外部数据上仍然准确,也不能自动证明它改善了临床结果。医生是否愿意使用?它在哪些患者身上容易出错?加入现有流程后,是减少了漏诊,还是增加了不必要的检查?这些需要前瞻性研究和真实场景评价,而不是再算一遍准确率。
生成式AI进入临床决策以后,还多了一层问题:它给出的理由能不能追溯到可靠证据,边界是否说得清楚,错误由谁发现并纠正。可解释性因此不只是一张漂亮的特征图,而应包括可溯源、可校验和可治理[8]。

图2 模型和高准确率都位于证据闭环中间,不能越过外部验证直接抵达真实应用。
那么,AI能帮助中医药产生新知识吗?
当然可以。
它可以从数量巨大、关系复杂的数据中发现人很难直接看见的模式;可以帮助我们整理分散在古籍、病历和现代研究中的知识;也可以缩小候选范围,让有限的实验和临床资源优先验证更值得关注的线索。
但AI给出的模式,仍然只是知识的候选者。
如果它发现某个证候与某组指标经常一起出现,我们还要判断这种关系是否稳定、是否受到混杂影响、能否解释,以及换一批人是否仍然成立。如果它提出一种新的组方或机制假设,我们仍要通过实验或临床研究检验。
真正有价值的结合,不是让AI替研究者得出一个更快的结论,而是让它帮助我们提出过去难以提出的问题,再用可靠研究去挑战这个答案。
准备做“AI+中医药”课题,先问五句话
如果你正在准备相关课题,不妨先把算法名称放到一边,问自己:
- AI在这个课题中承担的具体任务是什么?
- 如果暂时不用AI,这个问题本身还值得研究吗?
- 模型学习的标签由谁定义,它的可靠性怎样证明?
- 模型有没有在训练数据之外接受真正的验证?
- 结果最后改变了什么认识,或者改善了哪一步真实流程?
这五个问题答得越清楚,算法才越有机会发挥价值。
所以,“中医药科研与人工智能最难的可能不是算法”,不是说算法不重要。好的算法、算力和工程能力当然不可缺少。
它真正想说的是:算法的上限,常常先被问题、数据和验证决定。
如果这些基础没有改变,更复杂的模型可能只是更快地重复旧结论;如果它们能够一起改变,AI才可能不只是出现在课题标题里,而是真正进入中医药知识生产的过程。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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