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药研究方法 · 第 015 章

中医药文献计量学:知识图谱、研究逻辑与解释边界

文献计量学不是把检索结果变成漂亮图谱,而是用可追溯的书目数据观察知识生产的结构与演化。看懂节点和连线代表什么,才能判断所谓热点、前沿和知识基础究竟能不能成立。

如果你第一次打开一张文献计量网络图,大概会有两种感受。

第一眼:很专业。红蓝绿不同颜色的圆点,节点之间连着密密麻麻的线,旁边还有中心性、聚类、突现强度等指标。

再看一会儿:这张图到底在告诉我什么?

圆点大,是不是说明这个方向更重要?线更粗,是不是说明两个主题有机制联系?某个关键词“突现”,是不是就能预测下一个研究风口?

其实都不一定。

文献计量学最容易给人的错觉,就是图比文字更客观。但一张图能说明什么,首先要看它用了什么数据、连的是什么关系,以及研究者在出图前做了哪些选择。

读完这篇,你不会学会某个软件的所有按钮,但应该能真正看懂一张图,也能判断它的结论有没有走得太远。

文献计量学研究的,不是疾病本身

前面讲用药规律数据挖掘和网络药理学时,我们处理的分别是医案、处方、成分、靶点和通路等数据。

文献计量学处理的对象不同。它观察的是论文以及论文附带的书目信息:作者、机构、期刊、关键词、参考文献和引用关系。

所以,它真正擅长回答的是:

  • 一个研究领域的文献产出如何变化;
  • 哪些作者、机构和期刊参与其中;
  • 哪些概念经常一起出现;
  • 后续研究共同依赖了哪些文献;
  • 研究关注点随时间发生了怎样的变化[1]。

它不能仅凭发文量和引用量,就证明某一中医药疗法有效;也不能凭关键词网络,就确认两种机制之间有真实的生物学联系。

如果说系统评价和 Meta 分析主要在问“现有研究对某个临床问题给出了什么答案”,那么文献计量学更像是在问:这个研究领域是怎样组织和生产知识的?

它为什么这几年突然常见了?

这种感觉不是错觉。

为了观察中医药领域的使用情况,我们在 CNKI 期刊库中检索“文献计量”“科学计量”及 CiteSpace、VOSviewer、bibliometrix 等常见方法词,并把学科限定在中医学、中药学和中西医结合。

截至 2026 年 8 月 8 日,这个口径下共有 4229 篇记录。不过 2026 年还没有结束,直接把它和完整年度比较,会人为制造一条“突然下滑”的曲线。因此,图1只展示 2000—2025 年的完整年度。

图1:2000—2025年中医药文献计量相关期刊文献年度变化

图1 2000—2025 年中医药文献计量相关期刊文献年度变化。数据来自 CNKI 期刊库;检索限定中医学、中药学和中西医结合。2026 年为不完整年度,未纳入比较。

这条曲线大致可以分成三个阶段。

2000—2015 年更像缓慢积累期,年度记录从个位数逐渐增加到几十篇;2016—2020 年开始加速,2020 年达到 215 篇;2021 年以后明显放量,2024 年为 674 篇,2025 年仍有 644 篇。仅 2021—2025 年五年,就有 2653 篇。

从 2020 年的 215 篇到 2025 年的 644 篇,规模接近原来的 3 倍。2025 年比 2024 年略低约 4.5%,但还不能据此判断热度已经逆转。年度波动、数据库补录和选题周期,都可能影响相邻两年的数字。

这轮增长并不难理解。数据库导出越来越方便,CiteSpace 和 VOSviewer 等工具逐渐普及,知识图谱的视觉表达又很直观;当研究者面对成千上万篇文献时,也确实需要一种比传统综述更快的整体观察方式。

但发文量增长只能说明这种研究活动变多了,不能自动说明方法质量同步提高,更不能说明中医药的临床问题因此解决得更多。工具门槛降低,既可能让更多人提出好问题,也可能让“检索—导入—出图—命名热点”变成一套容易复制的写作流程。

所以,真正值得追问的不是“这几年有多热”,而是:增长出来的这些研究,究竟有没有把图谱背后的关系讲清楚?

同样是一条线,连的可能完全不是一件事

看文献计量图,最先要搞清楚的不是颜色,而是:节点是什么,边又表示什么?

关键词共现,是两个词在同一篇文献中出现。

比如“针灸”与“失眠”经常同时出现,可以说它们在这批文献中关联紧密。但这条线不能告诉我们针灸的疗效有多大,更不是因果关系。

文献共被引,是两篇较早的文献同时被后来的论文引用。

它观察的不是两篇文献有没有合作,而是后来的研究者是否经常把它们一起当作知识基础。因此,共被引更适合观察一个领域已经积累起来的知识结构。

文献耦合,则是两篇文献引用了相同的参考文献。

两篇刚发表的文章还没来得及被别人大量引用,却可能已经共享了相似的知识来源。所以文献耦合常用来观察当前研究的相似方向[1]。

合著网络,连的又是共同署名的作者或机构。

它可以显示谁与谁经常一起发文,但署名合作不自动等于实质合作更深,也不代表研究质量更高。

这就是为什么,共现图、共被引图和耦合图虽然长得很像,讲的却是三件事。VOSviewer、CiteSpace 或 bibliometrix 都只是实现这些分析的工具[2-4]。先选关系,再选工具;不能因为某个软件能出十种图,就把十种图都塞进研究。

真正改变图谱的,往往发生在打开软件之前

前面的 4229 篇,首先反映的只是:**在这个数据库、这个字段和这个学科边界中,有多少记录匹配了我们的检索式。**它不是一个脱离检索边界的“客观总量”。

换一个数据库,改用篇名检索,增加“科学知识图谱”等近义表达,或者排除学位论文,样本都会变。

这里有一个经常被忽略的问题:文献计量研究不是“数据越多越好”,而是数据边界要和研究问题匹配。

如果想看中文中医药期刊的研究生态,CNKI 可以成为主要入口;如果想讨论国际传播与英文论文合作格局,只使用 CNKI 就不够;如果研究对象是某一学科的全球知识结构,Web of Science、Scopus 或其他数据库的覆盖差异也必须交代。把不同数据库的记录简单拼在一起,还会带来重复记录、字段结构和引用口径不一致的问题。

样本拿到手以后,还要清洗。

在这次 CNKI 聚合结果中,“CiteSpace”和“Citespace”被分别统计;“可视化”“可视化分析”和“文献可视化”也可能指向高度重叠的概念。如果不合并,同一概念会在图上裂成几个节点;如果合并得太粗暴,原本有差异的概念又会被强行揉在一起。

作者同名、机构改名、中英文名称混用,都是同一类问题。

再往后,还有全计数还是分数计数、多少次出现才保留、选哪种聚类方法、显示多少节点。每一步都会改变最终的网络。

举个最实际的例子。一篇由十家机构共同完成的论文,如果采用全计数,每家机构都记作一次完整贡献;如果采用分数计数,这一次贡献会在十家机构之间分配。前者更容易突出大型合作网络,后者更能避免多机构论文反复放大。两种方法都可以用,关键是研究者要说明为什么这样选。

阈值也一样。只保留出现 20 次以上的关键词,图会清楚很多,但新出现的小众主题可能被删掉;阈值放得太低,网络又会密成一团。布局算法主要负责把网络摆出来,节点在画面上相距两厘米还是三厘米,很多时候并不是可以精确解释的“学术距离”。如果研究没有交代算法、参数和筛选规则,读者看到的只是结果,无法知道地图是怎样被裁剪出来的。

因此,图谱不是一个领域的拍照,更像是研究者按照一组规则绘制的地图。地图可以很有用,但你得先知道它省略了什么。

这批研究,主要在讨论什么?

为了把上面的提醒落到真实数据上,我们把 2021—2025 年的 2653 篇记录进一步拆成两张图:一张看 CNKI 的主要主题,一张看次要主题。两张图都先合并了大小写、异体字和高度近义的标引词;节点越大,相关文献越多;连线越粗,两个主题在同一批文献中共同出现得越多;颜色则来自聚类结果。

图2:中医药文献计量研究的主要主题聚类网络

图2 2021—2025 年中医药文献计量相关文献的主要主题聚类网络。共展示 55 个节点;节点大小表示主题频次,边表示主题共现,颜色表示聚类结果。

主要主题图的中心很直观:可视化分析、CiteSpace、文献计量学、知识图谱和 VOSviewer 占据核心位置,外围则分布着针灸、中医药治疗以及不同疾病领域。这说明当前中医药文献计量研究,既在讨论方法本身,也在把这套方法不断迁移到不同临床和研究对象中。

图3:中医药文献计量研究的次要主题聚类网络

图3 同一批文献的次要主题聚类网络。共展示 55 个节点,节点、连线和颜色的含义与图2相同。

次要主题图拆得更细。发文量、关键词共现、关键词聚类、数据库、核心作者和研究团队等节点,呈现了这类论文常见的分析对象;网络药理学、肠道菌群、人工智能等节点,则显示它正在向哪些具体议题延伸。

但要再次提醒一句:这两张图呈现的是文献主题之间的共现结构。两个节点靠得近,可以说它们在这批文献中经常一起出现;不能据此把它们写成机制联系,更不能推出临床疗效。

聚类做完以后,研究才刚走到一半

很多文献计量论文最热闹的地方,是给每个颜色群组起名字:“基础研究群”“临床转化群”“新兴前沿群”。名字一旦写上去,算法分出来的社区仿佛就变成了现实中边界清晰的学术板块。

但聚类只是根据当前网络关系进行分组。它不认识中医理论,也不知道某篇论文真正解决了什么问题。自动标签常常来自簇内高频词、标题词或某种统计权重,可能抓住核心,也可能只抓住最方便命名的表面词。

一个稳妥的解释过程,至少还要做三件事。

第一,回到每个聚类中的代表文献,看看高被引文献、早期文献和近年文献分别在讲什么。第二,检查同一聚类内部是否存在明显不同的问题,只是因为共享了宽泛词语才被连在一起。第三,把网络结构和时间变化对照起来:一个群组是长期稳定的知识基础,还是最近几年才快速增多的应用方向?

换句话说,算法负责帮我们找到“值得读的地方”,人仍然要负责解释。

2023 年一项针对 508 篇主题文献计量论文的分析发现,每篇平均存在约 2.6 项报告缺陷,常见问题包括检索策略、检索日期、时间范围、数据来源或文献类型交代不完整[8]。这很能说明问题:图可以做得越来越精致,但只要数据怎样来的说不清,研究仍然难以复核。

BIBLIO 报告清单因此强调,文献计量研究至少要把检索、筛选、数据处理、分析方法和结果报告说清楚[7]。这不是为了把文章写得更繁琐,而是让别人能够判断:换一个研究者,能不能大体复现同一批数据和同一套结论?

这些研究主要发在哪里?

高频期刊提供的是另一个视角:一个方法主要在哪些学术场域中被讨论和使用。

图4:中医药文献计量研究的高频期刊及CNKI影响力指标

图4 2021—2025 年本次检索结果中发文量前 10 位的期刊,以及 CNKI 当前元数据中的复合影响因子和综合影响因子。两项指标均不是 JCR Journal Impact Factor。

《中国中医药图书情报杂志》和《中国医药导报》的相关发文量最多,分别为 154 篇和 142 篇;《中草药》的相关发文量为 91 篇,但两项 CNKI 影响力指标在这组期刊中最高。这个差别很有用:某本期刊承载这类研究较多,不等于它的影响力指标就一定更高;指标较高,也不等于每篇文章的方法质量都更好。

所以,期刊分布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一个领域在哪里交流,却不能替代对具体研究问题、数据质量和分析过程的判断。

“热点”不等于好问题,“突现”也不是预言

文献计量论文里,有几个词特别容易被写大。

高频关键词当然可以被称为“高关注主题”。但出现次数多,可能是因为概念宽泛、表述稳定,也可能是研究在大量重复。它不能告诉我们这个问题有没有被解决,更不能说它比低频问题更有临床价值。

中心性高,通常可以说这个节点在当前这张网络中连接了不同部分。它是结构位置,不是学术价值总分。

聚类是算法根据网络关系分出的组。有了聚类,不等于就发现了一个现实中边界清晰的新学派。自动生成的聚类标签,还需要回到其中的代表文献才能解释[5]。

突现词反映的,是某个词在一段时间内出现强度快速上升[2]。它可以提醒我们“这里变热了”,却不能保证它会继续变热,更不能保证这就是值得跟进的好问题。

引用量也一样。老文章有更长的时间积累引用,综述和方法文章天然容易被引,不同学科的引用习惯也不同。“高被引”是一个需要解释的现象,不是质量的直接同义词。

看完一张图,至少再问八个问题

文献计量学当然有价值。面对几千篇甚至几万篇文献,没有人能只靠逐篇阅读就迅速看清整个领域。它可以帮我们找到结构、异常、代表文献和值得继续追问的地方。

但下次看到一张节点很多的网络图,先不要被它的复杂感镇住。可以直接问八件事:

  1. **节点是什么?**是关键词、文献、作者,还是机构?
  2. **连线是什么?**是共现、共被引、共享参考文献,还是共同署名?
  3. **这批数据从哪里来?**数据库、检索式、检索日期、时间、语种和文献类型是什么?
  4. **数据怎样清洗?**重复记录、同义词、作者同名和机构改名怎样处理?
  5. **数量怎样计算?**采用全计数还是分数计数,跨数据库数据是否能够直接合并?
  6. **网络怎样生成?**使用了什么阈值、聚类方法、时间切片和布局算法?
  7. **解释有没有回到原文?**研究者是否阅读了聚类中的代表文献,并检查自动标签是否合理?
  8. **别人能否复核?**检索式、原始数据、清洗表和关键参数是否报告到足以复现?

最后这一问尤其重要。

文献计量学可以帮我们决定从哪里开始读,但不能替我们把文献读完。图谱可以显示一个领域的轮廓,但真正的学术判断,仍然发生在图和原文之间。

参考文献

  1. Donthu N, Kumar S, Mukherjee D, et al. How to conduct a bibliometric analysis: An overview and guidelines[J]. Journal of Business Research, 2021, 133: 285-296. DOI: 10.1016/j.jbusres.2021.04.0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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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3. van Eck N J, Waltman L. Software survey: VOSviewer, a computer program for bibliometric mapping[J]. Scientometrics, 2010, 84(2): 523-538. DOI: 10.1007/s11192-009-0146-3.
  4. Aria M, Cuccurullo C. bibliometrix: An R-tool for comprehensive science mapping analysis[J]. Journal of Informetrics, 2017, 11(4): 959-975. DOI: 10.1016/j.joi.2017.08.007.
  5. 赵丹群. 文献计量范式下的科学知识图谱研究:新进展与新挑战[J]. 情报学进展, 2020: 359-385.
  6. 林骞, 徐浩. 基于CiteSpace软件中医数据挖掘文献的可视化分析研究[J]. 中国中西医结合杂志, 2020, 40(1): 46-51.
  7. Montazeri A, Mohammadi S, M Hesari P, et al. Preliminary guideline for reporting bibliometric reviews of the biomedical literature (BIBLIO): a minimum requirements[J]. Systematic Reviews, 2023, 12: 239. DOI: 10.1186/s13643-023-02410-2.
  8. Cabezas-Clavijo A, Milanés-Guisado Y, Alba-Ruiz R, et al. The need to develop tailored tools for improving the quality of thematic bibliometric analyses: Evidence from papers published in Sustainability and Scientometrics[J]. Journal of Data and Information Science, 2023, 8(4): 10-35. DOI: 10.2478/jdis-2023-002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