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学习

四季、五行、十二经脉,为什么总有对不上的地方?

四季只有四个,五行却有五个;十二经脉又怎样接上五脏?这些疑问,古人也问过。长夏、寄治、心主别脉背后,藏着几套分类相互协调的过程。

看中医基础理论时,我又被一个很朴素的问题绊住了。

春夏秋冬,四个季节。木火土金水,五行。

春属木,夏属火,秋属金,冬属水,排到这里还挺顺。剩下一个土,怎么办?

教材告诉我们,还有长夏。再往下读,又看到脾土寄旺四季。这就让我有点犯嘀咕:土到底有自己的一段时间,还是分散在四季之中?两种说法都能讲通,可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吗?

十二经脉也有类似的困惑。三阴三阳,手足各一套,是十二;配到五行,又该怎么分?

学的时候,我们很容易先把表背下来。至于表格里面那些不太整齐的地方,背熟了,也就不再觉得奇怪。

但这次我想停下来问问:这些对应关系,是本来就如此严密,还是古人在整理不同认识时,想办法把它们接到了一起?

土的这个位置,古人也觉得需要解释

查到《素问·太阴阳明论》,我看到一句很直接的问话:

帝曰:脾不主时,何也?

原来,“为什么别的脏都有对应的时令,脾却没有”,书里就已经在问。

回答是:“脾者土也,治中央,常以四时长四藏,各十八日寄治,不得独主于时也。”

这里的安排,是把土放在中央,让脾参与四时之中其他四脏的长养。它不单独占据一个季节,而是“各十八日寄治”。

但到了《素问·藏气法时论》,又有另一句:

脾主长夏。

一处强调不独主一时,一处列出了长夏。我们今天读到的两种安排,确实都有经典根据。

它们各自想说明什么,也不难理解。把土放在四季之中,可以解释脾对其他脏的持续支持;给它安排长夏,则能把脾、土、湿与一段特定时令联系起来。

不过,能分别理解这两种用意,不等于已经解决了它们在时间划分上的差别。

我原先以为,长夏的争论无非是开始早一点、结束晚一点。查了论文才发现,有人把它解释为夏季最后一个月,有人放到四季各自的一段时间里,还有人从五运的土运来解释。连“长夏究竟是哪一种时间单位”,都未完全统一。

2013年的《对中医长夏的考辨》特别指出:“各十八日寄治”的原文,其实没有出现“长夏”二字。把这段话拿来定义长夏,已经多走了一步解释。

这一步很容易被忽略。我们把几处文字合成一张表,再从表格回头理解原文,就会觉得古书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同一套东西。

研究者对此也有不同态度。2002年的《中医理论里“长夏”、“五季”的纷乱及原因》明确批评了其中一些分配方式;2017年的《“脾不主时”与“脾主长夏”的内涵及发展》,则着重说明两种说法可以相互补充。

我更愿意把这两种声音都留下。前者追问时间怎么划,后者关注脾的作用怎么理解。它们关心的问题有所不同,不能用“本来就不矛盾”一句话,把具体分歧全抹掉。

还有一个容易产生说服力的地方,是数字。

按一年三百六十日的理想模型,五行各分七十二日;如果土在四时各得十八日,加起来也是七十二日。数字很整齐。

但这首先说明分配办法在模型内部算得通。现实中的季节如何划分、各地气候是否符合、人体变化能否找到相应规律,还要分别去看。加法做对了,不等于后面的医学解释也随之成立。

十二经脉,也遇到过“多出来一个”的问题

这次另一个让我觉得亲切的地方,是《难经》第二十五难:

有十二经,五脏六腑十一耳,其一经者,何等经也?

五脏加六腑,只有十一个。十二条经脉,多出来的一条怎么解释?

这几乎就是我们看对应表时会问的话。

《难经》的回答谈到了心主别脉,并以心主与三焦为表里解释十二经的配属。至少可以看出,经脉与脏腑之间的数量关系,在古代就需要专门说明,并不是摆出来便天然吻合。

但这里还得把两个问题分开。

“手足各有三阴三阳,所以是十二”,是在说明经脉名称的组织方式;“哪些脏腑属木、属火、属土”,是另一套分类。五行没有规定每一类只能容纳一条经脉,十二不是五的整数倍,本身还不能证明理论自相矛盾。

就像同一批书,可以按内容分,也可以按开本分。两种分类的数量不一样,并不奇怪。真正要追问的是:如果说两者有对应关系,究竟按照什么规则对应?这些规则在不同地方是否一致?

拿胃来说,就能看出问题。

在脏腑五行配属中,胃属土;胃经的名称,却是“足阳明胃经”;说到运气的六气配属,又有“阳明燥金”。

于是,“胃属土”和“阳明燥金”同时出现了。

如果见到“阳明”就直接换成“金”,再把这个金当作胃的脏腑五行属性,那就真的会撞在一起。

这里用到的,是脏腑五行、经脉命名、运气六气几个不同语境。同一个“阳明”,参与了不同层面的论述。要讨论它们怎样相通,需要中间的解释,不能只凭名字相同就一路替换。

胃属土、足阳明胃经与阳明燥金所处的三种分类语境

古人也知道“五”和“六”需要协调。《素问·天元纪大论》讨论它们如何相合,提出“天以六为节,地以五为制”,又谈到君火、相火。这是在建立五与六之间的关系,而不是简单宣布它们数量相等。

今天常见的解释里,君火、相火也会被用来说明相关配属。但一种解释能够把表格接起来,和它能否充分说明生理、病理,是两个层次的问题。

经脉体系本身,也有值得认真读的形成史。黄龙祥研究老官山出土汉简脉书时,将其中的十二脉材料与早期十一脉文本对读,分析名称、循行和编排的变化。这些材料提醒我们:今天教材里已经整理好的体系,不宜倒过来当成所有早期医书原本就有的样子。

当然,也不能把这段历史压缩成“为了凑十二,后来随便加了一条”。具体文本之间怎样发展,远比一句凑数复杂。

查完这一轮,我还是觉得,最初那个“不太对得上”的感觉值得保留。

但问题可以问得更准一点。

四时、五行、三阴三阳,并不因为数字不同就必然冲突。更值得追究的,是同一个词有没有换含义,一套关系能不能直接搬到另一套关系里,以及遇到不吻合的地方时,解释是否只是增加了一个新说法。

长夏的不同定义,就不是一句“中医要整体理解”能够解决的。如果一处指夏末的连续时段,另一处指分布在四时的若干日子,就应把差别讲清楚。可以说明它们各有什么用意,也可以保留哪一种更合适的争论。

我希望教材能多留一点这样的过程:哪些是原文已经提出的问题,哪些是后人的协调,哪些到今天还在讨论。

背表格当然有用。但我现在更想知道,那张表是怎样做出来的。

#中医基础理论#五行#四时#长夏#十二经脉

参考资料

  1. 《黄帝内经·素问》:太阴阳明论、藏气法时论、天元纪大论及六微旨大论。
  2. 《难经》第二十五难(链接页面同时收录后世注释,本文所引为经文)。
  3. 郝保华:中医理论里“长夏”、“五季”的纷乱及原因。中国医药学报,2002(09)。
  4. 焦旭、雍小嘉、汤朝晖:对中医长夏的考辨。南京中医药大学学报(社会科学版),2013(01)。
  5. 王家琪、王彩霞:“脾不主时”与“脾主长夏”的内涵及发展。中医杂志,2017(09)。
  6. 弓明燕、王淼:“长夏”考辨。中医药导报,2018(14)。
  7. 姜元安:脏腑经络之三阴三阳命名探讨。中华中医药杂志,2016(08)。
  8. 黄龙祥:老官山出土汉简脉书简解读。中国针灸,2018(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