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学习

经脉循行与穴位主治,谁先谁后?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是在告诉我们穴位为什么有效,还是在归纳已经知道的主治联系?追到1957年的原文,会发现这句熟悉的口诀,还有一层容易被忽略的意思。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

学针灸的人,对这句话应该都很熟悉。解释一个远端穴位为什么能用于某处病症时,顺着经脉循行一讲,好像就明白了。

但我这次想追问的是:我们是在用经脉解释已经知道的主治,还是凭经脉路线推导尚未证实的主治?

这两件事,表面上只差一点,实际差得很远。

比如用大肠经上行头面的路线,理解合谷的传统主治,是一种整理知识的办法。可如果继续往下推:既然都在大肠经上,其他穴位是不是也应当具有相同的头面主治?这句话还能不能一路包办?

之前我们讨论过“先有经络还是先有穴位”。这次把范围缩小,只看这句口诀:它从哪里来,原先想说什么,后来又被用来说明什么。

1957年的原文,把方向说得很清楚

先辨一个出处:“经脉所过,主治所及”不宜写成“《内经》曰”。

这组概括与古典经脉理论有联系,但现代口诀的形成是另一段历史。张建斌在2008年的《中国针灸》撰文回顾,梅健寒在1956年的针灸巡回教学中提出了包括这句话在内的腧穴主治规律,并指出,它有适用前提,主要针对肘膝以下的远部腧穴,后来有些书把范围扩大到了全身。[1]

这是一份后来的学术回顾。要看当时怎么讲,还可以往前找原文。

1957年,江苏省中医学校针灸学科教研组在《中医杂志》连续四期发表《“经络”起源的探讨》。其中第5期的结论,直接用了“经络所通,主治所在”的表述。[2]

更有意思的是,它在上一条结论中明确说,经络体系“是从四肢的‘腧穴’主治作用发源”,并把腧穴主治、经脉和症候群联系起来。

这就不是简单地说:先看见一条完整的通道,再发现通道上的穴位可以治疗沿途疾病。

按这篇论文的解释,四肢腧穴与远隔部位之间的诊疗联系,是归纳经络体系的重要依据。 经脉路线表达了这些联系,而不是一条路线画好以后,沿线的主治就自动成立了。

原文接着谈这条规律的用途:初学者可以依据作用的共同点,系统记忆繁琐的腧穴知识,并结合其他理论进一步学习。1957年南京《针灸学》的编写参与者李鼎,后来回顾这部书时,也把经络联系解释为腧穴主治规律的联系。[3]

因此,它既有学术解释的用意,也有很实际的教学用途。几百个穴位,如果每个都孤立地背,确实困难;把相近的主治整理成联系,就有了可以把握的线索。

我觉得最容易发生的变化,就在这里:原先用来归纳经验的规律,后来被当成了产生疗效的充分理由。

这次对话引用的公众号文章,摘录了黄龙祥《经脉理论还原与重构大纲》中的讨论。他把方向倒过来,概括为“主治所及,经脉所至”。[4] 这一说法提醒我们,解释经脉理论的形成时,需要追问主治联系怎样参与了路线的构建。

但也不能顺手把它改写成另一个过于整齐的故事:所有穴位的主治都先独立发现,随后古人把点连起来,就有了全部经络。

1957年的文章提出的是一种起源解释。它能证明当时作者怎样理解经络,却不能凭这段话,就证明古代每条经脉、每个穴位都按同一个顺序形成。治疗部位、穴名、归经和主治条目的定型,本来就可能发生在不同阶段。

从“有共同倾向”到“每穴都能治”,中间跨了一步

2023年,陶连波、牛淑平专门发表《“经脉所过,主治所及”刍议》,提出了一个很直观的反例:犊鼻。[5]

犊鼻属于足阳明胃经。胃经的循行范围很广,但他们梳理的历代古籍中,犊鼻主治大体集中在膝部及邻近区域,并没有因此获得整条胃经沿途的所有主治。

这个反例说明:同属一条经,并不等于每个穴位都共享整条经的主治范围。

它并不能证明犊鼻绝无任何尚待发现的远部效应。古籍没有记载,与现代研究证实无效,是不同的判断。但它足以让我们停下来:不能只凭归经,就替一个穴位填上尚无依据的主治。

这篇论文对口诀的批评相当强。不过,其出处判断也需要核对:它把这类表述的最早出处追到1964年的《中国针灸学》,而1957年的原文已经出现了“经络所通,主治所在”。所以,我愿意采用它的反例和推理质疑,却不会照搬它对最早出处的结论。

还有一个更深的问题:既然不能由经脉路线直接推导主治,那反过来,古籍写在穴位下面的主治,是不是就一定来自临床观察?

也不能这么想。

黄龙祥在《腧穴主治的形成》中,把主治来源分成了临床经验与理论类推等不同路径;在《腧穴主治的演变》中,又讨论了古籍整理、穴名辨认、处方拆分等怎样影响后来的主治条目。[6–7]

他还特别指出,早期文献中的“犊鼻”与今天同名穴的定位并不完全相同,不能把各时代同名穴下的主治不加辨别地汇总。[7] 所以,刚才那个反例也需要核对位置:它值得用来质疑“归经就能包办主治”,却不宜被说成一个穴位两千年来始终没有变化的完整档案。

也就是说,某些经验可以帮助形成经脉认识;经脉理论建立后,又可能被用来扩展和解释穴位主治。文献编写与传抄还会改变这些条目。这里有来有往,不能只留一个方向。

尤其要留意一种循环:先依据若干穴位的主治归纳经脉,再把经脉的共同主治分配给所有经穴,最后拿这些扩充后的主治,证明经脉规律无所不包。

这样看起来证据很多,其实其中一部分只是同一个推论换了位置。

那么,循经取穴还有没有意义?

2026年,华蓉、刘兵在《中国针灸》发表《“宁失其穴,勿失其经”探议》,强调经脉主治的整体联系价值,同时也承认:一味根据经脉理论推导腧穴功能,可能造成主治的无意义扩充,忽略同一经脉上不同穴位的差异。[8]

这提供了一个可以继续讨论的位置:经脉可以帮助组织知识、理解部位之间的联系、提出选穴思路;至于某个穴位对某种病症究竟怎样,仍要看具体的记载、观察和研究。

理论能够提示去哪里找,并不等于已经证明找到了。

同一句口诀的两种用法:归纳已有经验与推导新的主治,需要区分。

学习顺序与知识形成的顺序,也不必完全相同。学生先学一张整理好的经脉图,再理解穴位主治,很方便;古人形成这张图时,却可能经过了长期的观察、归纳和修订。前者是怎样教,后者是怎样来的。

所以,再听到“经脉所过,主治所及”,我想多问一句:你是在归纳哪些已经知道的主治,还是正在据此推导一个新的主治?

如果是后者,接下来就该找证据了。

#经络理论#腧穴主治#针灸文献#中医学习#医学史

参考资料

  1. 张建斌. 梅健寒老师对现代针灸学术的贡献[J]. 中国针灸,2008,28(9):697–701.
  2. 江苏省中医学校针灸学科教研组. 经络起源的探讨(续)[J]. 中医杂志,1957(5):268–275. 本文直接核对其中结论及原刊扫描页268–269;该研究连载于第4–7期。
  3. 李鼎. 针道金陵五十年——记1957年南京《针灸学》出书前后[J]. 中医药文化,2007(6):30–32.
  4. 中医袁开松.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2026-09-30. 摘录自黄龙祥《经脉理论还原与重构大纲》;本篇所用该书观点通过此摘录读取。
  5. 陶连波,牛淑平. “经脉所过,主治所及”刍议[J]. 环球中医药,2023,16(4):763–764.
  6. 黄龙祥. 腧穴主治的形成[J]. 中国针灸,2000(11).
  7. 黄龙祥. 腧穴主治的演变[J]. 中国针灸,2001,21(3):180–185.
  8. 华蓉,刘兵. “宁失其穴,勿失其经”探议[J]. 中国针灸,2026,46(7):1188–119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