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医学习

有了有效的穴位,经脉还帮了什么忙?

耳针、头针、腹针、腕踝针,让我又想到一个问题:如果不照十四经循行选点,也能取得治疗效果,经脉理论究竟还增加了什么?要回答它,得把具体方案有效、选点规律成立和连续循行被验证分开。

前面我们谈过,经脉与穴位谁先出现,穴位主治与经脉循行谁先形成。

这个先后确实不好说。可能有些地方先有治疗经验,再被整理进经脉;有些地方又受到已有理论的影响。继续往前追,还会碰到不同文本、不同年代、不同学派的问题。

这次我想换个问法,先看看今天怎么用。

耳针、头针、腹针、腕踝针,还有鼻针、面针……光把这些名字摆出来,就能看见一个问题:针刺取点,并不只有沿着十四经穴位图找穴这一种办法。

那么,如果有一套不按传统循行选点的方法,在某种病上也取得了可靠的治疗效果,我们究竟应该更看重有效的刺激部位,还是它有没有被那条经脉串起来?

比如谈到咳嗽。我们想弄清楚的,到底是哪些刺激方案对某一类咳嗽有帮助,还是先认定它属于肺的问题,再去肺经上找答案?如果其他经、其他部位也能产生作用,又该怎样解释?

在已经知道哪些刺激部位有效之后,经脉理论还能帮我们做出什么更好的判断?

我觉得这个问题,比继续争“古人先画线还是先找点”,更接近今天的研究。

不过,得先把前提修一下。

这些针法不能一概说成“完全没有经络理论”。拿腕踝针来说,2025年的一篇综述仍然用标本、根结、皮部理论解释它的分区和远端作用。[1]这至少说明,不照着常规十四经穴位图选点,与完全不借用经络思想,是两回事。

还有,针法名字多,应用报道多,并不等于每一种针法对所宣称的疾病都已经有效。要拿它来讨论经脉是否必需,得先把具体病情和具体方案的疗效核实。不能先把二三十种针法统统盖一个“有效”的章,再用这个章推翻另一套理论。

但这些修正没有取消原来的问题。它仍然在那里:如果另一套选点方式也能实现治疗目标,传统经脉选点增加了什么?

选对了点,是否就证明了那条经脉?

其实已经有人认真比较过。

2012年,一项480名偏头痛患者参加的随机试验,设置了少阳特异穴、少阳非特异穴、阳明特异穴和假针四组。主要观察时间是分组后的第5至第8周,三个针灸组与假针组的偏头痛天数差异没有达到统计学显著;到了第13至第16周,三个针灸组均优于假针,但三个针灸组之间没有发现有意义的差异。[2]

这个结果没有把“少阳特异选穴”的额外优势显示出来。它当然也没有证明所有部位都一样,只是告诉我们:这几套方案放在这项比较里,不能因为其中一套理论上更对路,就提前判它更好。

话说回来,也不能只挑这种结果看。

同年一项712名功能性消化不良患者参加的试验,比较胃经特异穴、胃经非特异穴、俞募穴、胆经特异穴、非穴位假针和药物。研究报告,胃经特异穴方案在应答率、症状和生活质量改善方面优于其他针灸方案。[3]

这就有意思了。同样是胃经上的穴位,也不是一律表现相同。至少在这项研究里,具体选了哪些点,仍然影响结果。

2019年另一项慢性稳定型心绞痛试验,则随机分配了404名患者。在各组都接受指南推荐药物治疗的基础上,研究者比较所谓“病变相关经脉”选穴、非相关经脉选穴、假针和等待组。相关经脉方案在研究观察期内,减少心绞痛发作次数的结果更好。[4]

这项阳性结果必须承认。它支持按这种思路选出的具体方案具有比较优势,也给进一步研究提供了理由。

可往下再问一步:它比较的是几组指定穴位,还是经脉完整的连续路线?

比较的是前者。

部位换了,局部组织与神经条件也随之换了。试验没有把具体部位的作用与“属于哪条经脉”的作用单独分离,更没有检验整条循行上的所有点。

因此,按经脉理论选出来的方案更好,可以支持这种选法在相应条件下有用;还不能一步跳到“整条经脉的连续循行已经得到证明”。

反过来也一样。几套选点方案没有显示明显差异,不能直接宣布经脉毫无价值。没有发现差异,与证明等效,也不是同一个结果。

这些研究值得留下的,恰恰是它们没有给出整齐划一的答案。经脉选点在什么问题上有帮助,帮助有多大,要具体比较。

三个判断需要分别检验:具体方案有效、某种选点更优、连续循行成立,不能自动相互推出。

把图上的线擦掉,我们失去了什么?

可以做一个思想实验:保留穴位位置、刺激方式,以及可靠研究支持的效应,把图上连接这些点的线暂时擦掉。

这时,我们失去了什么?

可能失去一套熟悉的分类和记忆方式。这个作用也有价值,学习者总需要把零散知识组织起来。

但如果要说它具有进一步的临床价值,我更希望看到这样的能力:原来不知道该选哪里,经脉理论帮助选出了更好的部位;原来没有验证过的作用,它提前作出了判断,后来的研究又能重复证实。

而且,擦掉点间连线,不等于已经排除了经脉分类的全部作用。分类有没有用,连续路线有没有意义,仍然需要分别检验。

我在意的是,别总等结果出来以后,再找一套说法把它接上。某个点有效,就说本经所主;另一个点也有效,又说表里相通、同名经相应。这里不是说这些关系必然错误,而是研究前需要先说清楚:这次究竟依据哪条规则,它预测什么,什么结果会说明它没有预测对。

否则,无论出现什么结果都能解释,那我们就很难知道理论到底帮了多少忙。

2025年,宿杨帅、景向红在《穴位——针灸国际研究的焦点与分歧》中,已经把有效刺激部位、穴位效应规律和经脉解释之间的关系摆出来讨论。他们也指出,部位、刺激方式和参数混在一起的比较,往往难以回答穴位特异性的问题。[5]

所以,把注意力放回穴位,也不能只是换个对象继续相信。

传统主治记载提供的是研究线索。一个穴位出现在很多处方里,不等于它单独承担了疗效;一组穴位有效,也不等于每一个点都不可替代。我们需要知道的是:针对什么问题、在什么条件下,这个部位的刺激比另一个部位增加了多少作用。

部位的作用还不能和刺激方式拆开看。

2021年的一项小鼠实验发现,特定深部感觉神经的分布,与低强度电针能否启动迷走—肾上腺通路有关。破坏这些感觉神经后,相应作用消失;不同部位、不同刺激强度,又可以涉及不同的自主神经反射。[6]

这类研究让我觉得,问题终于能够往具体处落:作用于什么组织,经过什么联系,改变什么结果。它研究的是小鼠中的特定通路,不能替人体疗效作保证,却提供了可以继续检验的机制。

朱兵关于穴位特异性的讨论,也强调体表与靶器官的联系,以及疾病状态下反应区域的变化。[7]这是一种值得检验的解释思路。它提醒我们,研究对象未必只是图上一个固定的小圆点,还可能包括一片区域及其状态。

因此,我更倾向于优先研究有效刺激部位与效应的关系。这里的“有效”得有证据,不能靠传统主治表来认定;这里的“部位”也不必预先限定为十四经上的标准穴。

至于是不是绝大多数体表都能够影响远端、影响内脏,现在还不能这样说满。有联系,不等于能产生足够的治疗效果;能调节一个指标,也不等于能治疗一种疾病。哪些地方更强、哪些作用更稳定,正是需要测出来的内容。

我并不准备先把经脉扔掉,再宣布穴位赢了。只是在研究次序上,愿意先弄清楚哪些刺激真正有用,再看经脉归属能否让这个判断更准确。

如果它能带来新的、可重复的预测,就把这部分价值留下。如果它只是给已经知道的结果换了一套解释,也应当说清楚它的作用到哪里为止。

一个具体方案有效,先归功于经过验证的方案。至于连接那些点的线,还帮了什么忙,可以继续问。

#穴位效应#经脉理论#针刺取穴#针灸研究#证据判断

参考资料

  1. 王娟,衣华强:腕踝针疗法的临床应用研究进展。中国民间疗法,2025,33(1):112–117。
  2. Li Y, Zheng H, Witt CM, et al. Acupuncture for migraine prophylaxis: a 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 CMAJ, 2012, 184(4):401–410.
  3. Ma TT, Yu SY, Li Y, et al. Randomised clinical trial: an assessment of acupuncture on specific meridian or specific acupoint vs. sham acupuncture for treating functional dyspepsia. Alimentary Pharmacology & Therapeutics, 2012, 35(5):552–561.
  4. Zhao L, Li D, Zheng H, et al. Acupuncture as Adjunctive Therapy for Chronic Stable Angina: A Randomized Clinical Trial. JAMA Internal Medicine, 2019, 179(10):1388–1397.
  5. 宿杨帅,景向红:穴位——针灸国际研究的焦点与分歧。针刺研究,2025,50(5):519–525。
  6. Liu S, Wang Z, Su Y, et al. A neuroanatomical basis for electroacupuncture to drive the vagal–adrenal axis. Nature, 2021, 598:641–645.
  7. 朱兵:论穴位与穴位特异性。中国针灸,2021,41(9):943–950。